第10章 第 10 章

明姝听她这样问,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她们还不知道殿下的决定。

她不愿破坏青柳的好心情,也不愿早早做出头鸟,与惠风一起沉默地摇头,暗示自己并不知情。

“如果能去瞧一眼就好了,我还没见过公主尊容呢。”

青柳还在畅想,明姝却只想离开。

她要趁裴砚外出之际,将消息传回悲海楼。因此找了个借口迅速起身:“青柳姐姐,我身上痒得厉害,要先回屋擦药,过几日再来看你。”

她这样说,青柳不便挽留:“也好,你们就回去忙吧。”

出了青柳这边,惠风与她同行,关切道:“可需我去帮你擦药?”

明姝当即决绝:“不用不用,已经好了许多,我自己就行,不能再劳烦你。你那里也有事要做,快走吧。”

她的小脸红扑扑,眼睛也灵动澄澈,惠风只当她真的快好了,因此答应:“好,那我先回去,你若有需要就来找我。”

“知道啦。”

辞别惠风,她径直回到暖阁,将裴砚去公主府赴宴一事写在小纸条上,随后揣着纸条,来到前院水榭后,被巨石遮挡的一块院墙处。

这块褐色巨石呈椭圆形,能容纳两个明姝的身形,因此她藏于其后完全不会被人发现,这是她早就观察好的有利地形。

吹出楼主所教的口哨,不消半刻钟,就有一只白灰相交的信鸽扑棱着着翅膀飞来。

明姝将纸条系在信鸽爪子上,拍拍它的翅膀,一把将它放飞出去。

原来传信并不复杂。

看着信鸽顺利飞出墙头,明姝满意地离开巨石,十分踏实地往屋里去。

她怎知道,一墙之外早已候着一劲装男子,估摸明姝走远后,手疾眼快,将一柄袖箭直直地射入信鸽腹部,信鸽挣扎了几下翅膀,从高空中坠落下来。

男子捡起信鸽,地上只留下几滴血迹。

*

当夜,裴砚从刑部回来,带了一沓卷宗回书房阅览。

桌边置了一盏青蓝色羊角琉璃灯,照出的灯火在他身前围出一片光明。

他神色凝重,双目紧紧盯着桌面。

这些卷宗表面沾了灰尘,边缘处的纸质有些发黄,显示其年代久远。

掌面抚过卷宗,往事如尘埃一粒粒重回心头。

无他,只因为卷宗上所记的乃是他父亲太子之位被废的来龙去脉。

当年,太子裴承检主张兴修梁河大坝,得天子首肯,命他亲自建造,耗费人力、财力、物力三年才完工。没想到最后修好的河坝却拦不住河水泛滥,导致梁河两岸饿殍遍地,灾民无数。

大臣们群起攻之,趁机参他。大理寺与刑部联合调查,得出的结论是梁河大坝施工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导致大坝脆弱如豆腐,难以抵挡滔天的梁河洪水。

裴承检因此被天子问责,废黜太子之位,且全家被流放至房陵。

那时裴砚不过五岁。

房陵距洛京数千里之遥,父亲心有郁结,身体每况愈下。

一路上刺杀不断,最终在浔阳江边,父亲被黑衣刺客一剑穿凶而亡。

他从俾睨众生的皇长孙一朝沦为失去父亲的阶下囚。

在房陵,他与母亲隐姓埋名,一对孤儿寡母受尽奚落苦楚,家中奴仆散尽,只有于尧始终跟着他们。

往日种种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在他心底掀起怒号波涛。

母亲忍下所有仇恨,带着他艰难苟活,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从他踏进洛京城门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从前的裴砚。

只是天子跟前最孝顺、最听话的长孙。

唯有如此,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每一步,都不可出错。

翻开卷宗,字字记载皆在拷问废太子的罪责,每一笔都想置他于死地。

越是如此,越有蹊跷。

裴砚比谁都清楚,偌大的大坝工程,从上至下经手者不计其数,户部出钱、吏部出人、工部出图……任何一个环节被人动手脚,都会造成万劫不复的后果。

怎么卷宗上所述,所有罪责都在废太子一人头上,满朝文武都能被择得干干净净。

他不信。

合上最后一页,他眼前似乎出现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精思巧构,密不透风,企图将所有谎言和阴谋都紧密包裹。

裴砚哼出一声,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

他将卷宗重新收好,准备明日送回刑部。

此时,南屏的脚步靠近,手里还拎着一只带血的鸽子。

裴砚觑了一眼鸽子,羽毛上沾的红色鲜血十分刺目:“不知道本殿最见不得红色吗?”

自当年亲眼目睹父亲被杀身亡,江边泥沙里渗进一地殷红,拍打上岸的江涛混着血水浸湿他的双脚,他的双眼就被红色灼痛。

极致的痛苦令年幼的他当场晕了过去,醒来时曾短暂失明。

也正因此,整个长孙府不许出现任何一抹红色。

南屏不是不知道,只是事情紧急,没注意到鸽子还在流血。他认下过错:“是属下一时疏忽,但请殿下责罚。”

裴砚:“等会下去领十个大板。”

“是。”

“这鸽子有何事?”

南屏:“殿下,属下派人一直盯着明姝,发现她今日以此信鸽传递消息。”

他取下信鸽爪子上的纸条,递上前:“请殿下过目。”

裴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接过纸条,简单一行字,就将他参加公主寿宴一事交待清楚。

看来她还真是身藏玄机。

他不动声色将纸条纳入袖中:“把鸽子拿去厨房,炖了。”

南屏:“是,属下这就去办。”

不过南屏始终觉得留这么个隐患在身边,对殿下的安全不利,他想了想问起:“殿下预备怎么对付明姝?”

裴砚靠在椅背上,沉静的双眸凝视着羊角灯内微微晃动的灯火:“本殿自有打算。”

语气不急不躁,不愠不恼,与从前的杀伐果决判若两人。

南屏一时有些看不透他。

不敢多言,南屏只好拎着鸽子直奔厨房。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静得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张脸实在讨人喜,他要怎么对付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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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珠
连载中江若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