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才亮,南屏便进到里间,向裴砚报告事情。
明姝正在暖阁穿衣准备起床,便竖起耳朵偷听了几句。
只听到南屏说:“殿下,经过一夜审讯,田大夫招了,这是他的供词。”
沉默了几息,裴砚声音响起,语气并不惊讶:“果然如本殿所料,是永王的人插手期间。”
“胆敢向母亲下手,永王欠本殿的血债又添了一笔。”
本朝大周皇帝有三子一女,长子即废太子,次子为敬王,三子为永王,一女为嘉慈公主。三位皇子生母皆不同,废太子乃已逝的先皇后所生,敬王母妃为良贵妃,永王母妃是齐妃。而嘉慈公主乃是天子养女,其父在北境一战中为国捐躯,天子为昭仁德,遂认下她,从小养在良贵妃膝下。
按辈分论,敬王和永王分别是裴砚的二皇叔、三皇叔。
只不过自他母子被寻回京城,与这两位皇叔的关系并不融洽。
皇室争权夺利,手足相残之事并不罕见。
况且裴砚回京后,多番遇刺,虽尚未掌握幕后者的铁证,但料来与那两位均脱不了干系。
南屏:“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顺藤摸瓜,按姓田的所述,揪出与他往来的永王府亲信。”
南屏:“是,属下知晓。”
明姝还想再探听些什么,可那边却没了动静,想来是二人附耳私语,有些东西秘而不宣。
她对宫廷秘闻可不感兴趣,不过心里在盘算着,这位田大夫被抓,要不要找个机会报告给悲海楼。
可田大夫一事却是因她而起,若如实让楼主知道,万一牵连到自己该怎么办?
她这种最末等的细作,并不清楚悲海楼背后目的,千丝万缕的阴谋交织,她看不清自己是哪一颗棋子。
无论如何,保命要紧。
她决定对此事隐而不报。
明姝很快收拾妥当,如往常一般踏进里间,准备伺候裴砚起身。
南屏已经离开,裴砚正穿着昨夜那身寝衣坐在塌边,似乎在等她。
慵懒间带着几分靡丽动人。
明姝将装着净水的铜盆放在置物架上,回过身请示:“殿下,奴婢先给您换药。”
裴砚身姿未动,只“嗯”了一声。
休养了半月有余,他的伤口日渐好转,开始长出嫩滑的新肉,此前黑黢黢的洞内也逐渐愈合。沈太医每隔两日便会来查看一番,说再过三月便能恢复如初。
在此期间,幽居慧斋的夫人仍旧不知此事,全府上下都瞒得紧紧的。
明姝换药已经十分熟练,她有条不紊地取下旧纱布,用掌心轻轻托住垂落的膏药,而后放在托盘内。再拿起全新的膏药敷上,重新包一遍纱布。
裴砚已经习惯她的动作,自己只需保持不动,任由她来回牵扯纱布即可。
她身上的清香依旧温润,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来自肌肤,来自发间……
纤纤十指从他身体上时不时划过,细腻的触感柔软生花,每过一处都能在他心底激起一层细微涟漪。
清晨是男子一天精力最旺盛之际,任何随意的碰弄都像一场有密谋的撩拨。
他竭力遏制自己不动不想,可是人非神明,越压抑越渴望。
那些见不得人的**就像噬心的蛊虫,反复啃咬、啮嚼他的五脏六腑。
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心里有一股强烈的驱使力,想要将她狠狠压在身下。
不能,此女来路不明,他不能被贪婪冲昏头脑。
他静静握紧双拳,喉结滚动,拼命压下几乎失去理智的疯魔。
除了她,从来没有女子能让他如此煎熬。
明姝清媚娇嫩的侧脸近在迟尺,脖子和手腕处的红疹依然触目。
她自然不知道,在她一如往常包扎伤口之际,身旁的男子经历了一场怎样汹涌的搏击。
他的神态仿若从容:“大夫开的药按时吃,钱嬷嬷会安排人将暖阁重新打扫,往后玉狸不会再与你同住。”
明姝好奇:“玉狸去了哪里?”
“已送回夫人处。”
她过意不去:“殿下喜爱玉狸,不如将玉狸抱回来,奴婢重回耳房住,奴婢喜欢耳房。”
怎料裴砚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随意指向桌案上的一堆物品,告诉明姝:“那些都是夫人赏你的,谢你相救之恩。”
然后他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巧锦盒,交给她:“你识得渊愁草之毒,救了本殿一命,这是本殿的谢礼。”
明姝受宠若惊,她现在是府里的侍女,以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从不敢奢望这对母子能记得她的救助。
没想到,天上还能掉这么大的馅饼。
她一时被砸晕了。
手足无措间,发现自己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裴砚见她如此,只说:“不必推辞,不必言谢,都拿回你屋里去吧。”
他又想起一事,随即补充道:“三日后是嘉慈公主寿宴,届时你身上的疹子好了,与本殿同去。”
“是,奴婢遵命。”
嘉慈公主是他的姑母,前去恭贺乃分内之事,明姝作为近身侍女,自然要跟着伺候。
不过这条消息,事关裴砚行踪,她决定尽快报告给楼主。否则她进府这么久,还没有传出一条消息,怕楼主怪罪下来,会小命不保。
她将夫人和裴砚的赏赐全部搬回暖阁,逐一摆在床上,一时间眼睛都要看花了。
夫人所赠蜀锦、云锦各一匹,精致点心两盒,胭脂水粉一套,女子衣裙两身,其中最亮眼的便是一个木制雕花匣子内装着的白花花的纹银,明姝数了一下,足足二百两。
大概是半夜向神佛许愿被听到了,她忽然没那么穷了。
明姝的嘴角不自觉上翘,内心的喜悦促使她傻笑出来,幸好此时无人,不会被发现她的失态。
她好奇裴砚所赏之物,轻轻将那锦盒打开,只见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呈放其中,通身金光闪闪,步摇上嵌着一颗上好南珠耀眼夺目,奢华无比。
在步摇的衬托之下,其他赏赐瞬时黯淡下去。
这支步摇一定很贵重。
不过明姝很快说服自己,再贵重能比得过长孙殿下的性命吗?
她救了他,拥有此物也算心安理得。
只是这些东西都太华贵,与她身份不符,穿戴出去怕是会遭人嫉妒。
没关系,她本就不喜华衣锦服,等日后离开长孙府,拿去卖了便是,换得银钱才能过上好日子。
看着一床的赏赐,她心里有了主意。
惠风平日待她极好,事事都替她周全,她决定将两盒点心和胭脂水粉送给惠风,其余物件都太过显眼,贸然送出去恐惹人非议。
裴砚今日要去刑部点卯,等他一走,明姝后脚就拿着东西去找惠风。
惠风的住处较为宽敞,离裴砚书房近,便于伺候笔墨。
明姝到时,她正在整理殿下近日所读的经书,按诗词、历史、书画等种类进行分开归纳。
明姝见她忙,笑着打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惠风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往桌边斟了一杯茶水,递给明姝:“难得你今日有闲,还能念着我。”瞧见明姝拿来的几个盒子,又问,“你这是做什么?”
明姝将三个小盒一一打开,里头装的分别是雪花酥、金丝蛋卷,以及上好脂粉。“我得了这些,拿来给你。”
惠风一看这些就知道是好东西:“是殿下赏的?”
“是夫人。”
明姝揪出药方内毒药一事,惠风也已听闻,夫人赏她实在是情理之中:“既是夫人赏的,你自己留着吃用,不必给我。”
明姝却不依,抿了一口茶水:“你我一同进府,帮了我许多,我愿意与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惠风亦是纯良之人,晓得她一番真心,不过这高门大府内弯弯绕绕太多,必得提点明姝一二:“我知道你的心意,这雪花酥我留下,脂粉和金丝蛋卷你拿给青柳,她素日爱打扮,用得上这些。”
“再者她到底比你我年长,又在其他大户人家做过,资历远在你我之上。咱们都念着些她,只盼她也能记得我们的好。”
青柳在她们面前,每每都端出一副一等丫鬟的架势,熟不知她们三个都是一样的。
不过惠风的思虑,明姝也能理解,她答应下来:“好,就依你所言,咱们将东西送过去吧。”
二人一同去寻青柳。
她住的是一间正经厢房,室内明亮,家具齐全,比明姝当初那间耳房可好太多,由此可见钱嬷嬷的安排有多偏心。
青柳正在屋里埋头研习一本册子。
一见她们,青柳放下册子招呼:“殿下近来胃口不好,我正在想些新菜式,你们怎么来了?”
明姝告知来意,将手里两个盒子交给她。
青柳顺手接过,当即就将那脂粉盖子掀开,浅淡的馨香扑面而来,成色细腻光润,确是好货,她一眼就认出:“这可是城里最好胭脂铺凝香阁的上品,你舍得送我?”
她以为,她们这种身份的下人,得点好东西不容易,谁愿意拱手相让呢。
没想到明姝却说:“此物只有姐姐配得上,你用才不算辱没它。”
一张小嘴像抹了蜜,哄得青柳十分受用。
青柳藏不住的高兴:“那就多谢了。”
她转身将东西放好,又与明姝、惠风坐在桌边闲聊:“三日后是嘉慈公主生辰,听说公主府会大摆宴席,到时候定然勋爵如云,十分热闹。你们说,殿下会带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