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明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敢相信裴砚是在喊她进车厢,因此反问道:“殿下是在叫奴婢吗?”

南屏坐在马上也听到了,唯恐明姝多话惹殿下不悦,急急催促她:“殿下叫你上去就上去,休要磨蹭。”

这位冷面护卫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明姝很有些怕他。

大概府里的下人都随主子,钱嬷嬷如此,南屏也是如此。

她不敢再拖拉,提起裙摆扶着车厢边沿登上马车。

这是她第一次坐上裴砚的独属座驾。

上好楠木所造的车厢内宽敞亮堂,两侧分别开窗,以雕花垂帘覆盖,座位上平铺着深蓝色金丝暗绣祥云软枕,柔软舒适。座位下方藏有暗格,想来是供裴砚平日放置物品所用。

车厢正中间的位置摆放黄花梨矮几,上面有一套定窑青瓷茶具,裴砚正伸出修长手指,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明姝寻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双手伏于膝上,目视前方,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显得拘谨而不安。

裴砚见她如此,清冽的目光闪烁,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你很怕本殿?”

一座四方的密闭空间,只关着她与他,明姝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如此煎熬,还不如她在外面小跑,至少空气是自由的。

面对裴砚所问,她岂能按本心回答,自然是捡人家喜欢听的说:“殿下对奴婢很好,奴婢不怕。”

“哦。”裴砚的杯口氤氲出一圈热气,湿漉的水汽凝在他乌黑的睫羽上,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也许是茶水烫,他很快将杯子放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往后在本殿面前不必称‘奴婢’二字。”

明姝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清雅的脸庞像初夏新荷,不沾染丝毫杂质,露珠般的双瞳明澈却带着疑问:“奴婢不知殿下是何意。”

裴砚放杯子的手迟滞一瞬,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对她,已经有太多次破例。

再多一次又有何妨。

他没有解释,有些事情是解释不清的,只说:“你按本殿的意思照做就是。”

性情不定,喜怒无常。

看来外面传的没有错,裴砚就是这样的人。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忤逆他。

明姝虽得了一顿鸽子汤的好处,却还是揣摩不了他的心思,只能恭敬答道:“是,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不说奴婢就不说奴婢,她也不喜欢那两个字。

她本就不是生而为奴者,只不过为局势所迫而已。

她心里期盼的是从长孙府全身而退,再拿了赎金彻底与悲海楼断绝往来。

什么奴婢,什么细作,她都不想做。

她只想成为能于世间自由往来之人。

车轱辘碾过洛京的街道,她的思绪在一声声“吱呀”中起伏万千,不知不觉就晃晃悠悠来到了公主府前。

今日的嘉慈公主府张灯结彩,靡丽奢华,迎来客往,喧闹异常。嘉慈公主曾嫁给兵部尚书刘翰,可惜刘驸马英年早逝,让公主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不过守寡后的公主没有伤心几日,便开始在京城权贵间周旋,各家宴席、雅集均少不了她的身影。

如今的她已经三六十岁,得天子旨意,要好好热闹一番,因而有了这番景象。

登门而来的重臣家眷数不胜数,连敬王世子和永王世子都来了。

嘉慈公主正在宴客厅招待两位世子,听下人报裴砚的马车已经到大门处,便立即出来相迎。

她身后跟着一群凑热闹的勋贵,议论声不绝:

“这可是皇长孙殿下遇刺后第一次露面,当真是给公主好大的脸面。”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位殿下架子大得很,一般人家可请不动他。”

“今日三位皇孙相聚,真是鲜少的场面,我等皆有眼福了。”

“可惜当中只有长孙殿下没有被封世子之位,不知道圣上是何用意。”

“君心难测,毕竟那档子旧案还摆着呢,谁敢提册封长孙殿下一事?”

“也是也是,皇家事最难定夺。”

……

公主府正门口,裴砚与明姝一前一后分别下了马车。

身穿一袭月白色绣青竹纹圆领长袍的裴砚身姿挺拔,眉眼冷峻矜贵,气度华然,颇有龙章凤姿,虽是来贺寿,却仍旧端着一如往常的疏离淡漠,叫人不敢上前寒暄。只不过他的光芒太露,稍稍一举手抬足,便立时照亮了众人的眼睛,像九天上最耀眼的烈日,灼灼风头正盛。

门口拥着的贵女们哪还顾得上什么敬王世子、永王世子,一双双眼睛纷纷盯在裴砚身上,毕竟想见皇长孙殿下一面可不容易。

嘉慈公主头戴百鸟朝凤金钗,坠着红宝石耳珰,贵气盈盈,笑着上前来迎接裴砚。

“砚儿,姑母就等你呢。”

裴砚示意南屏送上寿礼,那是一柄皎白若雪的玉如意,手柄处雕刻着不同书法所绘的寿字纹,精致典雅,与今日的公主寿辰十分得宜。

他客气而淡漠:“姑母,这是我的寿礼,望您笑纳。”

嘉慈公主命身侧侍女接过玉如意,丰满的脸颊掩饰不了的喜悦:“你能来姑母已经很高兴了,你这份礼,我也很喜欢。快进去入席吧。”

此时她的眼睛越过裴砚肩头,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明姝,虽衣饰妆容简单,可那张脸太过惊艳明丽,清雅出尘,秀美无双,纵使今日满座的京城贵女,恐怕都不及此女子半分。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讶异。

裴砚入京已近一载,她从未见他身旁出现过女子,更不用说带在身边。

而看那丫头一身行头,分明只是侍女打扮,断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千金。

她忽然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众人自动为裴砚一行让出入府的路。

宴席设在宴客厅,尊贵的客人们皆按身份入座,裴砚位于嘉慈公主左下首,明姝和南屏侯在他身后,敬王世子和永王世子坐在他对面。

按理说三人乃嫡亲堂兄弟,可是同坐一桌并无半句寒暄,因为裴砚压根不想理他们。

觥筹交错间,其余众人推杯换盏,饮尽琼浆佳酿,嘉慈公主忙着应对敬酒,一时抽不开身。

裴砚本就只是来露个面,美酒未饮,菜肴也只品了两道,已生出退席之意。

敬王世子和永王世子似乎瞧出了他的意思,兄弟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即对裴砚热情起来。

敬王世子一手拿着酒壶,一手端着琉璃盏,绕过公主座位,来到裴砚身侧,满脸堆笑:“大皇兄,今天是姑母的好日子,你可一定要陪我们喝个尽兴。来,我敬你一杯。”

永王世子也加入劝酒:“是啊大皇兄,难得咱们弟兄三个团聚在此,等你喝了二皇兄那杯酒,我也要陪你。”

一丘之貉。

裴砚素来不喜两位皇叔,自然对他们的儿子也没有什么好感。

他神情冷淡,素手并未端起酒杯,只向两位堂弟投去漠然的眼神,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偏偏嘉慈公主及时过来解围,她也劝裴砚:“砚儿,你皇祖父年纪大了,最想看到的就是子孙和睦,你们兄友弟恭,才是皇室之幸啊。”

裴砚却问:“姑母当真认为我们可以兄友弟恭?”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姑母可是你们的长辈,怎会欺骗你?”她说着就往裴砚的盏中斟了酒,右手端起酒盏时,尾指不经意间挨到盏沿。

她将透明的琉璃盏奉到裴砚眼前,露出嫣嫣笑意:“我的寿宴,你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如何?”

当今天子膝下没有女儿,因此嘉慈公主这个养女便是唯一的公主,恩宠至上,甚至超过当年三位皇子。放眼大周,谁能驳她的颜面?

即使是裴砚,都要做足明面。

碍不过嘉慈公主亲自奉酒,裴砚只好接过琉璃盏,他向公主侧目:“此杯是裴砚贺姑母寿辰,愿姑母喜乐常伴。”说罢便一饮而尽。

看到他杯中见了底,嘉慈公主与敬王世子不露声色交换了眼神,很快便假意笑言:“多谢砚儿,姑母今日高兴,与你共饮。”

她也将自己盏中的酒喝完,随后重新落座。

敬王世子和永王世子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一切显得很自然。

明姝自始至终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亲眼目睹了这场皇家暗涌。就此宴席来说,嘉慈公主很显然是站在敬王世子和永王世子那一派的,对裴砚,只是客气中带着三分忌惮。

他们忌惮他。

他无父亲看护,母亲亦没有权势,回京这么久仍未获封,他们在忌惮什么?

明姝突然有些理解他的疏冷,今日宴席上看似对他恭敬的众人,保不齐谁会背地里捅他一刀。

置身旋涡,要想活命便要有一套自己的法则。

她有,裴砚也有。

就在明姝察言观色时,裴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燥热难耐,体内的经脉像着火一样,叫嚣着要撕破这具躯体。

他很快意识到问题,压低声音吩咐南屏:“去备马车,本殿要回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含珠
连载中江若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