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城六中没有晚自习,下午六点,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像打开了笼门一般,学生们欢快地涌出教室。
而余昭却磨蹭地收拾着书包。
她记得妈妈的吩咐,要去住在新城的小姨家拿酸菜。
那意味着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徒步。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正不紧不慢整理书本的江聿辰,迅速低下头,把他借她的那本星空笔记本小心翼翼塞进书包最里层,仿佛藏起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梦。
然后她背起书包,先他一步低头走出教室,像是怕多留一秒,就会泄露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入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早。
冷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声的催促。
余昭裹紧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旧外套,迎着风,朝新城区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穗城老城区和新城区之间隔着几条长长的隧道,是入城和出城的必经之路。
隧道里空气有些潮湿,也总有车辆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余昭埋头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来喘口气,不经意回头望了一眼,却蓦地愣住。
她看见了江聿辰。
他骑着一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山地车,正从隧道那头驶来。
隧道顶的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清晰干净的眉眼和面庞。
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肩上,像是特意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怎么会走这条路?
新城是穗城近几年才开发的新区,据说房价比老城还贵。
不过他那样的人,本就该出现在更明亮宽阔的地方。
余昭心里一紧,生怕被他认出,连忙转身想加快脚步混入前方稀疏的人流中。
可事与愿违。
山地车轻盈地停在了她身边。
“余昭同学?”
他单脚撑地,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后的讶异,“好巧,你也住这边?”
余昭身体一僵,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抬眼看向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书包带子,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过“江同学……我……我不住新城。”
“我只是……去我小姨家拿点东西……”
“哦。”
江聿辰点点头,目光从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掠过,又看向前方依旧漫长的隧道,开口说了句“这隧道挺长的,走路估计还得有一会儿,不如我载你一段?”
“不用!”
余昭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后退一步,冲他连连摆手道“真的不用!谢谢你……我……我自己走就行……不用麻烦你了……”
让她坐他的车?还那么近的距离?
她简直不敢想象。
而且,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坐在他的后座上?
江聿辰似乎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笑了下,没再强求“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他朝她挥了挥手,脚下用力一蹬,山地车便流畅地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隧道尽头的拐角。
余昭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块,酸涩之中,又渗进一丝微不可察的甜。
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冷颤,重新埋下头,一步一步,走向小姨家。
等她终于抱着那一小坛酸菜,再步行回到家时,天早已黑透。
屋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李菊下班回来了,正沉着脸在厨房炒菜,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死丫头!死哪儿去了?让你拿点东西非得磨蹭到天黑!”
李菊看到她,立刻劈头盖脸骂过来。
余昭小声解释“妈,小姨家远,我是走去的……”
“那你就不会跑快点?腿是摆设吗!”
李菊根本不听,把灶火关小后,转身瞪她“赶紧拿碗吃饭!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人生气!”
余沉默地放下酸菜坛子,默默摆好碗筷。
爸爸余洪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歉疚和无奈,却什么也没说。
晚饭依旧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度过。
收拾好厨房,洗漱完毕后,余昭才回到自己房间。
在昏暗的台灯下,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星空封面的笔记本。
少年的字迹清隽有力,条理清晰,重点部分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比她自己杂乱无章的笔记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看着那些整洁的公式和注解,白天的一幕幕又在脑海里回放……
他逆着光走进教室的样子,他在方老师面前替她解围的样子,他把笔记本递给她时浅浅笑着的样子,还有他停在隧道里说要载她一程的样子……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那些字迹,心里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暖流。
可就在这时,妈妈骂骂咧咧的声音仿佛又一次穿透门板钻进耳朵。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被什么灼伤似的,迅速把它锁进抽屉最深处。
绝不能让妈妈发现。
否则,笔记本绝对保不住!
……
秋去冬来,穗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般下鹅毛大雪,但每日湿冷的空气却能渗进骨缝,带来另一种难以驱散的寒意。
自从江聿辰成为余昭的同桌,她那潭如同死水般的高中生活,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又一圈令人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家境富足,这样的人,注定会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南方的冬季教室门窗紧闭,呵气成雾。
学校大概是怕学生犯懒,选在了一个难得有太阳的日子,举办了冬季运动会。
这意味着连续几天都不用上课。
尽管有阳光,可一阵阵呼啸的西北风掠过,寒意依旧刺骨。
这种活动,余昭是不会参加的。
因为没有人会为她加油,她也怕做不好拖累班级名次,只能默默做些后勤,把自己藏在人群看不见的角落。
而江聿辰却被班主任和全班同学推举着报名了拔河和篮球比赛。
余昭隐隐觉得,他好像和自己一样犯懒,明明不想参赛,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江聿辰要是知道余昭的想法,肯定会重重点头。
爷爷提前跟他说过,南方的冬天很冷,可一开始他并不以为意。
直到真正感受之后,江聿辰郁闷得只能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敢出门。
明明在帝都时他冬天出门只用穿一件外套和一件里衣就够了。
江聿辰很想吐槽学校领导,大冬天的,冷得要死,居然还要开运动会?!
怕不是吃饱了撑的!
而让他更郁闷的是,自己还被赶鸭子上架般地,成为班上参加冬季运动会的男同学之一。
天知道他被冷得都想冬眠了。
为什么一个个都要他去比赛啊?!
江聿辰虽然脸上堆着笑,实际早就默默心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