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运动会第一天的比赛项目是拔河,高一年级各班对抗。
比赛前,余昭做了一件她以前绝不会做的事。
她用自己存钱罐里攒了很久一直未用的五十块钱,去学校超市给江聿辰买了两块巧克力。
她房间里书桌上那个金猪存钱罐,是妈妈在她七岁生日时送的。
这些年来,就算妈妈骂她骂得再凶,每个月仍会悄悄塞一些生活费进她的存钱罐里。
也会趁她不在时,擦掉存钱罐上落的灰。
余昭明白,妈妈是爱她的,只是被生活磋磨得太累了。
余昭不敢看江聿辰的眼睛,垂着头把巧克力递过去,声音有些磕磕绊绊道“江同学……这个给你……吃了会……会更有力气……”
和余昭做同桌这一个多月,他多少猜出了一点,她家境困难。
她总是没钱吃饭,中午在食堂刷饭卡时总是犹豫再三,最后只买得起馒头咸菜或是泡面。
学习用具用完时,她会偷偷躲在座位上掉眼泪。
她自己分明省成那样,却舍得给他买巧克力?
江聿辰抿了抿唇,接过那块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巧克力,轻轻捏紧。
他抬头,朝她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同桌,谢了!我一定会为班级争光的!”
那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生出强烈的,想要赢的冲动。
江聿辰并没有吃完那块巧克力,只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剩下的轻轻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随即他朝余昭笑了笑,转身跑向拔河场地。
由于前一天穗城下了大雪,学校出于安全考虑,把室外运动会变成了室内球馆的运动会。
球馆内场地宽敞,能同时进行多个项目。
此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拔河赛制三局两胜,第一战是八班对三班。
待裁判哨声一响,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加油声瞬间炸开,气氛热烈得几乎掀翻屋顶。
可余昭眼里只看得到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全力后仰拉绳,手上青筋暴出的少年。
她希望他赢,又怕他受伤。
六分钟激烈对抗后,哨声再次响起——
第一局,八班赢了!
三班败兴而散,紧接着四班和九班也相继输给八班。
谁都没料到八班男生们的爆发力这么强!
江聿辰和其他参赛男生被兴奋的女同学们团团围住。
余昭隔着人群与他相望,对视那一刻,两人眼里仿佛落进了同一片星光。
她悄悄弯起嘴角,对他微点了点头后,便转身悄悄离开。
江聿辰,你真棒。
她在心里轻轻说。
运动会从早上九点持续到下午六点。
知道接下来没有江聿辰的比赛,余昭就没再去球馆,而是独自在教室里看书做题,直到放学铃响。
第二天上午是篮球赛,高一八班对阵高三年级的学长。
岂料哨声一响,江聿辰便率先投进一球,动作干脆利落,瞬间点燃全场。
欢呼声和女生的尖叫声一片又一片响起。
而余昭才后知后觉,他个子高,没下雪之前又爱在操场运动,篮球打得好再正常不过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穿着3号球衣的身影。
中场休息时,余昭从怀里拿出捂了半天的保温杯,想送过去给他。
可她还没迈步,就已有个女生抢先跑到他面前。
是高一七班的班花,孟希。
她明媚,漂亮,成绩好,是老师和同学都喜欢的那种女孩。
余昭紧紧捏着保温杯,指节泛白,再不敢上前。
是啊,这样的女孩子,才适合站在他身边。
而她,连送一杯水的勇气都没有。
心里那点卑微的欢喜,一下子被酸涩淹没。
比赛一直持续到下午,最终八班以一分之差险胜。
可意外也在最后一刻发生,江聿辰跳起投篮后落地时,脚崴了。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体育老师何老师和几个男生赶紧扶起他,送往医务室。
余昭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孟希也跟在后面,甚至夸张地掉了眼泪。
余昭有点不明白她在哭什么。
她安静地站在医务室门口,等校医检查完,何老师他们也离开之后,不小心听见了里面两人的对话。
原来孟希和江聿辰一样,都来自帝都豪门世家,两人是青梅竹马,如今还是邻居。
天之骄女,和天之骄子。
本就该是这样的。
余昭靠在门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像被冷水浇透的野草,**地塌了下去。
角落里的荒草看见了太阳,想靠近,却又不得不退回到阴影里。
孟希出来时,脸上还带着笑,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
余昭朝帘子里那个身影望了一眼,最终没有进去,转身悄悄离开。
可她忽然想起穗城有一位专治跌打损伤,名声极好的老中医。
于是她跑回家,又一次打开了那只金色存钱罐,取出里面皱巴巴的零钱,穿过大半个穗城,找到那间藏在巷子里的中医诊所,买了几贴膏药。
这是她第二次为江聿辰破例。
等她气喘吁吁跑回学校医务室时,江聿辰还没走。
“江同学……这个膏药,对你的脚伤有用……”
她喘着气,把袋子递给他,“是穗城很有名的老中医配的……很多人用了都说好……”
江聿辰明显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袋膏药,又抬头看了看她跑得通红的脸,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其实对他来说,打球受伤是常事,在家里时,家庭医生处理得多了,他也从没觉得这算什么。
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孟希和朋友们,也只不过是口头关心几句而已。
可从没有人,会为他这样奔波。
尤其是一个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女孩。
“谢谢。”他声音有些哑。
余昭被他看得不知所措,放下袋子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江聿辰望着她匆忙消失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拆开袋子,才发现里面塞着一张余昭没来得及收走的小小的收据。
三盒膏药,三十贴,一共一百二十元。
这笔钱对他这种豪门子弟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却像是攒了很久的心意。
他轻轻捏紧那张收据,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原定三天的运动会,才两天就办完了。
学生们恢复上课。
江聿辰的脚伤在贴了余昭买的膏药后,竟是好得比以往更快。
待脚伤一好,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余昭去食堂旁的充饭卡室,往她的饭卡里充了一万块钱。
余昭吓得脸色发白,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江同学……这……这么多钱……我……我不能要……我也……还不起……”
江聿辰却笑着拍拍她的肩“这是为了感谢你送我的膏药。”
“而且这点钱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你不用有负担。”
见她仍不知所措,他干脆换上一副严肃表情,半开玩笑地说“这样,我给你个任务,高一结束前,必须把这一万块用完!要是用不完……”
他故意停顿,看她紧张得抿住唇,才笑着接下去“要是用不完,高二文理分科之后,你就得继续跟我做同桌!”
余昭愣住了。
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又体贴地,默默帮她。
她眼眶蓦地一热。
虽说他文理成绩都是拔尖儿的,可他理科明显更有优势,注定是要选理的。
而她呢?
成绩吊车尾,能不能顺利升高二都难说。
还继续和他做同桌?
她连想都不敢想。
余昭饭卡里突然多出一万块,江聿辰怕给她惹麻烦,主动去找班主任说明了情况。
有他出面,校方和老师自然不会再深究。
这一点,江聿辰觉得,余昭不必知道。
而她确实没有乱花。
周五放学后,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去学校超市刷饭卡买了两箱牛奶,小心翼翼拎回家。
爸妈和爷爷已经大半年没喝过牛奶了。
她没注意到,江聿辰悄悄跟在她身后,直到看见她走进那栋老旧居民楼,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楼下,望着她那扇暗沉的窗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原来,她住在这种地方。
他想,他该去找陈老师,好好了解一下她的家庭。
余昭提着牛奶刚进门,李菊的大嗓门就炸了起来“死丫头!哪儿来的牛奶?!我们家再穷也不能捡路边的东西!”
余昭手指绞紧衣角,低声撒谎“是同学送的……我帮了她忙……”
李菊眯眼打量她“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余昭强迫自己抬头,迎上母亲审视的目光,“我没跟男同学来往。”
李菊盯了她几秒,一把拎过牛奶,语气依旧不好,却缓和了些“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往家里带东西。”
“下次若再有,也得拿回来,听见没?”
“洗手吃饭!今天你爷爷去冰钓钓到鱼了。”
“嗯。”余昭轻轻点头。
这一顿饭,有鱼,有热牛奶。
饭桌上的气氛,难得有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