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成为能在黑暗里点灯的人

雨声渐渐变小,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声。

江墨几乎是立刻从书桌前弹了起来。她冲出房间,看见母亲周岚正弯腰在玄关换鞋。藏蓝色的警用雨衣湿漉漉地滴着水,被随手挂在衣帽架上,水滴沿着衣摆往下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妈!”江墨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周岚抬起头。她四十出头的年纪,齐耳短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上明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看见女儿,她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你不上课了?”

“这不是等你回来嘛~”江墨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包放在柜子上。“今天...行动...顺利吗?”

周岚没有立刻回答。她脱掉外套挂好,里面是一件浅蓝色警用衬衫,肩章上的警衔在玄关灯下闪着微光。她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知道的,老规矩,细节不能讲。”周岚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但人抓到了,咱们自己人一个都没伤着,这就够了。”

江墨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母亲全身。衬衫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像是泥水溅上去的。右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红痕在母亲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的手怎么了?”江墨皱着眉头。

周岚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摆摆手:“应该是抓捕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她顿了顿,看向女儿,“你爸呢?这个点了,还没回来?”

“他说改完卷子就回,应该快了吧。”江墨说着,却还是起身去拿了医药箱,“至少也要消个毒嘛。”

周岚看着女儿熟练地拿出碘伏棉签,没有拒绝。当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时,她轻轻“嘶”了一声。

“疼吗?”江墨动作放得更轻了,低头吹了吹伤口。

“不疼。”周岚笑了笑,“就是没想到,咱们家墨墨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江墨没接话。她仔细地给伤口消毒,轻柔的贴上创可贴,做完这些,她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握住了母亲的手腕。周岚的手比她的粗糙许多,掌心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枪而略显粗大。

“妈。”江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放学路上……我遇到事了。”

周岚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什么事?”

江墨把雨夜巷口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她讲得很仔细,从人群聚集,到那个躺在血泊中的男人,再到许离如何冲进雨幕,如何蹲在积水中检查伤口,如何冷静地判断这不是意外而是案件。讲到许离指尖微微的颤抖时,江墨的声音顿了顿。

“她叫许离,是市局法医中心的实习法医。”江墨说,“我觉得...她....很不一样。”

周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女儿说完,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许离……这孩子我有点印象。”

江墨猛地抬头:“妈,你竟然认识她?”

“不算认识吧,听说过。”周岚靠在沙发背上,叹了口气,“她是江城医大保送的高材生,读书期间就跟着市局的法医做过不少案子。去年南江那个碎尸案,关键的法医证据就是她参与检验的——听说她光凭骨锯的痕迹,就推断出了凶手的职业习惯。”

“但她这人……”周岚揉了揉额角,斟酌着用词,“在局里风评比较两极化。业务能力没人质疑,顶尖的。就是性格太冷,不爱说话,也不合群。有人觉得她是天才,有人觉得她太傲,她现在毕竟才21岁,有点傲或许很正常的”她看向女儿,“不过从你描述来看,她今天处理现场很专业,判断也果断,看样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那案子……”

“应该已经立案了。”周岚说,“按照流程,刑警队那边会调查的。但是雨太大,现场估计被破坏得厉害,不好办呐。”

江墨想起许离蹲在积水中的背影,想起她白大褂下摆浸透的血水和泥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妈,你说...当法 医....是不是要经常面对这样的场面?”

周岚看了江墨一眼。她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害怕吗?今天看到那种场面的时候。”

“一开始有点怕。”江墨诚实地回答,“但后来....更多的是觉得,我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这句话让周岚的眼神柔和下来。她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墨墨。”周岚的声音很轻,“警察这个职业,不只有你妈这样的冲锋陷阵,还有无数个像许离那样的人在幕后。法医、痕检、技术分析、情报研判……每一个环节都重要。”

她顿了顿:“但是你知道吗,这条路不好走,有时候他们的一句话,他们的一次判断就能改变侦查方向。而且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血腥和死亡,受害人家属的眼泪,还有……”周岚的话没说完,但江墨心里知道她想说什么——还有像今晚这样,明知有危险也要往前冲的时刻。

“我知道。”江墨的声音很坚定,“但我还是想试试...”

玄关传来开门声。江明远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金丝边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见妻女都坐在客厅,他愣了一下:“这么都还没睡?”

“等你呢。”周岚站起身,脸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过了。”江明远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客厅,目光落在妻子手背的创可贴上,“又受伤了?”

“小擦伤。”周岚转移话题,“你呢?模拟卷改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高三的题现在是一年比一年难了哦。”江明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向女儿,“墨墨今天怎么这么严肃?出什么事了?”

江墨把今天的事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讲得更简练,但重点依然清晰——那个血腥的现场,许离的专业,以及她自己内心被点燃的某种东西。

江明远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他是理科老师,习惯用逻辑和数据分析问题。

等江墨说完,江明远点点头,看向女儿:“那个法医的现场判断,从逻辑上说是成立的。但破案不能只靠逻辑,还要证据。”他顿了顿,“不过墨墨,你能从恐惧中冷静下来,观察到这些细节,已经很不错了。”江明远伸手摸了摸江墨的头。

“我想好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高考志愿,我想报公安大学。刑侦专业。”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周岚和江明远相互对视了一眼。并没有江墨预想中的惊讶或反对,他们脸上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淡然。

“真的想清楚了?”周岚问。

“想清楚了。”江墨点头,“不是一时冲动。从小我就喜欢听你讲案子,喜欢跟爸分析逻辑题。但直到今天……直到我 看见许离蹲在那里,她明明指尖在发抖还要坚持工作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想成为的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成为能在黑暗里点灯的人。”

周岚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某种深藏的担忧。她没说话,只是看向丈夫。

江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公安大学刑侦专业的录取分数线不低,而且对身体素质和文化课都有要求。虽然你现在的成绩有把握,但体能训练也要跟上。”

“我可以练。”江墨立刻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晨跑,周末去健身房,我现在才高二,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去准备”

“不够,你还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江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妈妈她的工作你也都看到了,危险,辛苦,压力大。但要刑警面对的东西……可能比你妈面对的更直接。腐烂的尸体,支离破碎的现场,还有当案件陷入僵局时,家属看着你的眼神,对你的质问....”

江墨握紧了拳头:“我能承受。”

“不是能不能承受的问题。”江明远推了推眼镜看向江墨,“是你愿不愿意一辈子承受的问题,你要知道,这是一条选了就再也不能回头的路。”

“我知道。”江墨看着父亲的眼睛,“但总得有人走这条路,不是吗?”

这句话让江明远沉默许久,他看向妻子,周岚轻轻点了点头。

“好。”江明远终于开口,“如果你真想好了,我们支持你。但有两个条件。”

江墨屏住了呼吸。

“第一,高考分数必须过线,体能测试必须达标。这是硬门槛,我们帮不了你。”

“第二,”周岚接话,声音严肃起来,“进了这个行业,就要守这个行业的规矩。该保密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该坚持的原则一步都不能让。警察这个身份不是特权,是责任。明白吗?”

“明白。”江墨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情绪——被理解的,被支持的,被父母郑重对待,尊重的情绪。

周岚站起身,走到江墨面前,伸手抱了抱她。

“去睡吧。”她说,“乖,你明天还要上课。”

江墨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久。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听不清内容,她走到书桌前,重新翻开日记本。今天那页已经写满了,她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又合上了。

有些决定不需要反复记录,因为它们已经刻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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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与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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