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

许离的动作快得惊人。她放下手中的法医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伸手探向伤者的颈动脉。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或许因为常年戴手套的缘故,显得有些苍白。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伤者皮肤的瞬间,江墨注意到,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却又异常精准,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仪器操作。

“还有呼吸,大约120次/分。”许离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专业的镇定,她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民警说道,“颈部左侧有一处开放性伤口,长度约8厘米,深度目测已达肌层,伴有活动性出血,失血性休克体征明显。”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法医箱里拿出一副白色医用橡胶手套,“唰”地一声戴上,手套与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白大褂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和潮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伤者身上。

“队长,”许离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马上联系120,让他们带足止血和补液的药品,伤者情况危急。另外,通知刑警队,让他们派人过来勘查现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伤者颈部的伤口上,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伤口边缘不整齐,不是单一锐器一次性切割形成的,更像是多次砍击或者钝器所致——这不是意外,是案件。”

江墨站在两步外,撑着伞,半边身子已经淋在雨里,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许离的动作,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浑身湿透,白大褂上沾满了泥水,却在这样混乱血腥的现场,表现得如此冷静专业、有条不紊。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周围的风雨、围观者的窃窃私语、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似乎都在许离出现的那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伤者,和需要她去探寻的真相。

“同学,你的伞……”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江墨的思绪。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许离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看着她。许离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江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的伞面不知不觉间已经往许离的方向偏了二十多度,自己的右肩和半边胳膊都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校服袖子往下滴。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烧过一样,窘迫地想要把伞挪回来,手指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我、我看你没打伞……”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雨这么大……”

许离的目光在她倾斜的伞面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她被淋湿的肩膀,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她从法医箱的侧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折叠伞,体积很小,显然是方便随身携带的。

“谢谢,不过我有伞。”许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比起刚才对民警说话时,似乎多了一丝细微的温度,“你快回家吧,这里不安全,交给我们处理。”

她说着,利落地打开证物袋,取出里面的黑色折叠伞,“啪”地一声撑开,伞面不大,刚好能遮住她和法医箱。然后她便转过身,不再看江墨,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伤者和观察现场上。

江墨僵在原地,手里的伞还保持着倾斜的姿势,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莫名的悸动。她看着许离的背影,看着她蹲在积水中,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伤者颈部伤口附近的一块碎布——那是一块带着血污的深蓝色布料,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

“这个,”许离将碎布放进另一个证物袋里,递给旁边的民警,“伤者衣物上的,送去技术科检验或许会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民警接过证物袋,仔细地贴上标签。就在这时,江墨注意到,许离握着镊子的指尖,似乎在微微发抖。那颤抖非常轻微,若不是她一直盯着看,几乎无法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揪。

原来,这个看起来冷静得像机器一样的人,也会紧张。

她的冷静,她的专业,她的有条不紊,或许都是用巨大的意志力支撑起来的。那些隐藏在冰冷眼神下的情绪,那些不为人知的紧张和压力,都被她深深地藏了起来,藏在那件下摆被雨水和血污浸透的白大褂之下。

这种发现让江墨对许离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不仅仅是最初的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好奇。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声音划破了雨幕中的沉闷。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夜里闪烁,将许离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站起身,后退了几步,给医护人员让出空间。白大褂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泥水和暗红色的血迹混杂在一起,弄脏了她的裤脚和鞋子。但她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挺立的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动作熟练地对伤者进行初步的止血和固定。许离在一旁简洁地汇报着伤者的情况:“男性,约40岁,颈部开放性伤口,失血性休克,已做初步压迫止血,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需尽快送医手术。”

看着伤者被抬上救护车,警灯渐渐远去,巷口的人群也在民警的疏导下慢慢散去,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湿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许离这才松了口气,微微垂眸。

江墨站在不远处,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说些什么。她看着许离摘下手套,露出一双被橡胶手套闷得有些发白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她胸前的工作牌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市公安局法医中心实习法医许离。

实习法医?

江墨心里微微一怔。原来她和自己一样,也还在学习阶段。可是刚才在现场,她的那份镇定和专业,完全不像一个实习生。江墨想起自己刚才看到血腥场面时的心悸和不适,再对比许离的从容不迫,一股强烈的敬佩感再次涌上心头。

许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江墨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脸颊又开始发烫。

“你怎么还没走?”许离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同学,天晚了,雨又大,赶紧回家吧。”

“我……我家就在附近。”江墨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伞柄上的卡通贴纸,“刚才……谢谢你。”

许离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解:“谢我什么?”

“谢你……刚才处理得那么好。”江墨的声音更轻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点害怕。但是看到你那么冷静,我就……就不那么怕了。”

许离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柔和了许多。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说:“职责所在。不过你一个学生,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尽量远离,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我知道了。”江墨点点头。

这时,又有几名穿着勘察服的警察赶到现场,手里拿着勘察箱和相机。许离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提起自己的法医箱,准备开始现场勘查。

“那我……先走了。”江墨知道自己不能再打扰,轻声说道。

许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已经转向了巷口的积水潭,开始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

江墨撑起伞,转身走进雨幕。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的心情却和来的时候截然不同。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经历,像一帧帧清晰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积水中的伤者,冰冷的眼神,白大褂上的血污,还有指尖那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想起母亲讲过的那些刑侦故事,那些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的警察;想起父亲教她的逻辑推理,那些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的过程。但这一切,都不如亲眼见到许离在雨幕中逆身而行的身影,来得更加震撼,更加直击人心。

那个浑身湿透却眼神坚定的实习法医,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心中某个模糊的角落。一直以来,她对未来的方向都有些迷茫,虽然喜欢母亲故事里的热血,也欣赏父亲逻辑里的严谨,但却从未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她一直在纠结是像母亲那样成为一名警察又或者像父亲那样成为一个老师。

可是现在,她清楚地知道了。

她想成为一名警察,像母亲一样,守护正义,她想站在真相的前沿,用自己的力量,去驱散黑暗,去探寻那些被掩盖的事实。

回到家时,已经是六点多了。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暖炉上的银耳羹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江墨赶紧放下湿漉漉的书包和雨伞,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封皮是深蓝色的日记本。

她拧开笔帽,笔尖在纸页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写下:

“2018年6月17日,暴雨。

今天放学路上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一个叔叔躺在巷子里,流了很多血。我很害怕,但是我看到了一个人。

她穿着白大褂,没有打伞,冲进雨里。她蹲在积水中,检查那个叔叔的伤口,一点都不害怕。她的眼神很冷,但是说话很清楚,做事情很有条理。

她叫许离,是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实习法医。

我看到她的指尖在发抖,可是她还是那么冷静。原来再厉害的人,也会紧张,只是他们把紧张藏起来了。

雨很大,她的白大褂都湿透了,沾满了泥水和血。可是我觉得,那身白大褂,比我见过的任何星光都要亮。

妈妈说,警察的职责是守护和平,揭露真相。爸爸说,逻辑的力量可以穿透迷雾,找到答案。可是我从没有如此直观的感受过

原来真的有人在做着这样的事情.....许离姐姐就是。

我想成为能和她并肩的人。不是因为觉得酷,而是因为,我想成为像她那样,在黑暗中也能保持冷静,用专业和知识去寻找真相的人。

雨还在下,但是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墨放下钢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路灯的光线透过雨幕,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她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在雨幕中逆身而行的白大褂身影,已经在她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向往”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终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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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与微光
连载中清茶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