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毒裂

将军府的偏院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许苏舒被缞寒拽着胳膊往屋里走,肩头的伤口被披风按得生疼,血珠顺着布料往外渗,在青石板上滴出一串暗红的点。他想挣开,却被对方攥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将军这是要绑架钦差?”许苏舒的声音里淬着冰,“松开。”

缞寒没理,一脚踹开偏院的门,将他甩进屋里。门“砰”地撞上,带起的风卷着药味扑过来,呛得许苏舒咳嗽了两声。他抬头时,正看见缞寒解下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竟径直朝他的肩头刺来。

“你疯了?!”许苏舒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被缞寒另一只手按在腕上,死死钉在身后的柱上。

匕首的尖端悬在伤口上方,离皮肉不过寸许。缞寒的眼神比刀还冷:“透骨钉的毒见血封喉,你想让它顺着血脉爬进心脉?”他手腕一转,匕首贴着伤口划开一道浅口,黑血瞬间涌出来,带着股腐臭的腥气。

许苏舒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牙没出声,只盯着缞寒紧绷的下颌线:“将军倒是懂毒。”

“杀过用这毒的人。”缞寒从药箱里抓出一把晒干的狼毒草,扔进石臼里捣烂,动作粗暴得像在砸石头,“南境细作最擅长用这个,沾了血,三个时辰就能让人僵成冰块。”

捣烂的狼毒草混着烈酒,被他狠狠按在伤口上。许苏舒浑身一颤,疼得眼前发黑,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痛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比透骨钉的毒更烈。

“忍不住就喊出来。”缞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在我这儿,不用装体面。”

许苏舒偏过头,望着窗台上结的冰花,指尖抠进柱缝的积雪里:“不必。”

缞寒抬眼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都咬出了血,忽然停了手。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塞进许苏舒嘴里:“含着,能止痛。”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股辛辣的麻,果然压下了几分疼。许苏舒没问是什么药,只看着缞寒重新处理伤口——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粗粝,可缠绷带时,指尖却避开了渗血的地方,力道放得极轻。

“将军什么时候改行做医匠了?”许苏舒扯了扯嘴角,想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缞寒系紧最后一个结,猛地站起身,药箱被他撞得发出声响:“北境的伤,比这重十倍的都见过。”他转身往门口走,玄色披风扫过桌角,带落了半盏残茶,“安分待着,药童会来换药。要是敢乱跑,下次就直接用烙铁烫。”

门被甩上的瞬间,许苏舒才松了口气,后背抵着柱子滑坐在地。肩头的灼痛还没消,那股麻意却顺着喉咙往下漫,让他昏昏沉沉的。他摸了摸伤口处的绷带,上面还残留着缞寒指尖的温度,烫得有些反常。

不知过了多久,药童端着药碗进来,见他靠在柱上出神,小声道:“许大人,该喝药了。这是将军让人特意熬的,说能逼毒。”

药汁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泡沫,闻着就苦。许苏舒捏着鼻子灌下去,喉间立刻泛起一阵腥甜,他捂住嘴咳嗽,竟咳出了一口黑血。

“大人!”药童吓了一跳,“我去叫将军!”

“不用。”许苏舒擦掉唇角的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药……是谁熬的?”

“是……是将军亲手盯着熬的,还说必须看着您喝完。”药童的声音发颤。

许苏舒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他端起空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的药渍——这药里加了东西,不是毒,却能让透骨钉的毒提前发作,疼得更凶。缞寒这是在提醒他,北境的刀,不止能杀人,还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入夜时,毒果然发作了。

许苏舒蜷缩在榻上,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被塞进了冰碴,疼得他蜷缩成一团。他想喊人,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恍惚间,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站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脸。

“难受?”是缞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许苏舒想骂,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下一秒,一股暖意贴上他的额头——是缞寒的手,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异常滚烫。

“这毒要裂三次,每次都像剔骨。”缞寒的声音低了些,“第一次扛过去,才算过了关。”

他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拧开,将烈酒倒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许苏舒的后心。灼热的力道透过中衣渗进来,逼得那股寒意往四肢窜,疼得许苏舒浑身抽搐,却奇异地清醒了几分。

“将军这是……想让我欠你人情?”许苏舒的声音气若游丝。

缞寒没说话,只反复用酒搓着手,一遍遍按在他的穴位上。酒气混着药味弥漫开来,竟压过了那股腐臭的毒味。许苏舒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人眼底的冰,好像也不是那么冷。

不知过了多久,天快亮时,那股剔骨般的疼终于退了。许苏舒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缞寒的玄色披风也湿了大半,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耗了不少力气。

“将军倒是大方,用烈酒给钦差暖身子。”许苏舒缓过劲来,语气里的刺软了些。

缞寒收回手,起身往门口走,背影看着有些疲惫:“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西大营。你要是死了,燕王正好栽赃我苛待钦差,这笔账,我不接。”

门再次关上,这次却没那么重。许苏舒望着床顶的帐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后心——那里还残留着缞寒掌心的温度,像一道灼痕,烙在了毒裂的间隙里。

药童进来换绷带时,见伤口的黑血淡了些,忍不住念叨:“将军的法子果然有用,这狼毒草混烈酒的方子,还是当年他在漠北跟老军医学的,救过不少中了透骨钉的弟兄呢。”

许苏舒的指尖一顿。

原来不是特意针对他。

偏院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毒裂三次,这才是第一次。

他知道,后面的路,只会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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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覆苏衣
连载中川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