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毒发

将军府的石阶结了层薄冰,许苏舒走得极慢。

毒裂刚过三日,伤口虽不再渗黑血,却像揣了块冰,稍动便疼得钻心。他扶着廊下的柱子喘气,望着议事厅的方向——缞寒已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据说在审沈度的副手,那个从驿站抓回来的活口。

“许大人。”一个亲兵从议事厅出来,见他立在寒风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将军说,您要是醒了,让您过去一趟。”

许苏舒点点头,推开议事厅的门时,正撞见缞寒将一块烙铁按在那副手的肩上。皮肉烧焦的气味混着惨叫声炸开,烫得人鼻腔发疼。

“说不说?”缞寒的声音冷得像冰,烙铁还冒着白烟,“燕王让你们在黑风口埋了多少炸药?”

副手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却只骂着污言秽语。许苏舒找了把离得远的椅子坐下,肩头的旧伤被这气味勾得隐隐作痛:“将军这审讯的法子,倒是比京城的板子直接。”

缞寒没回头,反手将烙铁扔回火盆,火星溅了一地:“北境的规矩,痛快点比磨嘴皮子有用。”他踢了那副手一脚,“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炸药的引信在哪?”

副手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怨毒:“你们都得死!黑风口的冰棱下藏着百斤炸药,等你们押粮车过的时候,连人带车炸成碎片!”

许苏舒的指尖猛地攥紧。他们原计划三日后押送冬粮过黑风口,那里是北境最险的关隘,两侧悬崖悬着千年冰棱,一旦被炸,连退路都没有。

缞寒的脸色沉得像要落雪:“看来沈度没少给你们灌**汤。”他示意亲兵将人拖下去,转身时目光扫过许苏舒,“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半真半假。”许苏舒站起身,肩头的疼让他动作滞了滞,“百斤炸药炸不掉黑风口的冰棱,顶多掀翻几辆粮车。燕王要的不是粮,是让西大营的人知道,他连天险都能炸,动摇军心罢了。”

缞寒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黑风口的位置:“但他敢埋炸药,就一定有后手。说不定……是想借爆炸引雪崩。”

许苏舒凑近看,舆图上的黑风口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标注着“冰积三尺,风达七级”。若真引发雪崩,别说粮车,连驻守的小队都得被埋在底下。

“看来这粮,不能按原计划送了。”许苏舒的指尖划过舆图上的另一条虚线,“走鹰愁涧。”

缞寒的眉峰挑了挑:“鹰愁涧比黑风口窄三成,冰面薄,粮车容易陷进去。”

“总比被炸成碎片强。”许苏舒抬眼,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将军是怕了?”

缞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抓起案上的狼毫笔,在鹰愁涧的位置画了道粗线:“就走鹰愁涧。但你得跟我去探路。”

“我?”许苏舒皱眉,“将军忘了我的伤?”

“正因为你的伤,才让你去。”缞寒放下笔,墨汁在纸上晕开,“透骨钉的毒遇寒加重,鹰愁涧的冰风比黑风口烈,你要是能撑住,将士们就没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让人备了暖炉。”

这话听着像嘲讽,却没什么恶意。许苏舒望着舆图上的鹰愁涧,忽然想起药童说的——第二次毒裂最熬人,得在极寒处逼出残毒。或许,这趟鹰愁涧之行,于公于私,都是躲不过的。

两日后,天还没亮,两人已带着十名亲兵出发。

鹰愁涧果然名不虚传。窄窄的冰道嵌在悬崖之间,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许苏舒裹紧了缞寒给的厚披风,还是觉得那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伤口处的疼隐隐抬头,像有小蛇在爬。

“还能走吗?”缞寒回头看他,见他脸色发白,脚步发虚,眉头拧了拧。

“死不了。”许苏舒避开他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冰面突然“咔”地裂了道缝。

“小心!”缞寒伸手拽住他,两人一起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冰缝里冒着凉气,深不见底。

许苏舒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吓的,是刚才那一下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呼吸发紧。他挣开缞寒的手,声音发哑:“将军还是顾好自己吧。”

缞寒没再说话,只放慢了脚步,与他并排走。风卷着冰粒打在两人的披风上,发出簌簌的响,偶尔有冰棱从头顶坠落,砸在冰面上,碎成齑粉。

走到涧中段时,许苏舒忽然停住了。他望着左侧的悬崖,那里的冰面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人动过手脚。

“怎么了?”缞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的冰不对劲。”许苏舒弯腰,捡起块石子扔过去。石子撞在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缞寒的脸色变了:“是空心的。”他示意亲兵退后,自己抽出“裂冰”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刀尖往冰面一戳——果然,冰层下是空的,隐约能看见黑黢黢的洞口。

“是陷阱。”许苏舒的声音沉了沉,“燕王果然还有后手,知道我们会改道。”

话音刚落,悬崖顶上突然滚下几块巨石,砸在冰道中央,挡住了退路。同时,两侧的洞口里射出箭来,比黑风口的箭更密,箭头都淬着幽蓝的毒。

“护住许大人!”缞寒挥刀挡在他身前,刀光舞得密不透风,箭支撞在刀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许苏舒抽出软剑,忍着伤口的疼加入厮杀。他的剑法比缞寒灵动,专挑弓箭手的手腕,两人一刚一柔,竟在窄窄的冰道上杀出片空隙。

可箭太多了,亲兵们渐渐支撑不住,已有两人中箭倒地,毒箭入体,瞬间便没了气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许苏舒一剑挑飞两支箭,对缞寒道,“你去炸掉洞口,我来挡箭!”

缞寒没理,反而将他往身后拽了拽:“你的伤……”

“少废话!”许苏舒猛地推开他,软剑挽出个剑花,逼退一波箭雨,“再耗下去,谁都走不了!”

缞寒盯着他渗血的肩头,又看了看倒下的亲兵,终于咬了咬牙:“撑住!”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炸药包,借着亲兵的掩护往左侧洞口冲。许苏舒的压力顿时倍增,箭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伤口的疼越来越烈,他知道,这是毒裂的前兆,比上次来得更急更猛。

“轰隆——”

左侧洞口传来爆炸声,碎石飞溅,箭雨顿时稀了一半。缞寒浑身是灰地跑回来,额角流着血:“右侧!”

许苏舒刚要应声,突然觉得心口一寒,透骨钉的毒像被点燃的引线,顺着血脉炸开剧痛。他眼前一黑,软剑险些脱手,一支毒箭趁机射来,直取他的咽喉。

“许苏舒!”

来不及思考什么,缞寒猛扑过来,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箭。

“你……”许苏舒的声音都抖了。

缞寒却像没事人似的,反手拔出箭,黑血喷涌而出。他抓住许苏舒的手腕,将他往涧口拖:“走!”

身后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右侧洞口也被炸毁。亲兵们断后,惨叫声渐渐被风雪吞没。许苏舒被缞寒拽着,踉跄地跑出鹰愁涧,回头时,只看见冰道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来过。

到了安全地带,缞寒猛地甩开许苏舒的手,踉跄着撞在崖壁上。他反手拔出后背的毒箭,黑血顺着箭孔往外涌,溅在玄铁软甲上,晕开一片暗紫。

“将军!”许苏舒扑过去想按住伤口,却被他用刀背格开。

缞寒扯掉染血的披风,露出渗血的甲胄,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带着血腥味:“慌什么?这点伤,还死不了。”他捏碎手里的毒箭,箭杆断成几截,“燕王的毒,比不过北境的风。”

许苏舒盯着他发紫的唇角,指尖在袖袋里攥紧了那瓶狼毒草膏:“逞能。”

“总比某些人强。”缞寒用匕首撬开一块冻石,将伤口凑过去,让寒气镇住血,“连鹰愁涧的风都扛不住,还敢跟来送死?”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去,“接住。”

许苏舒打开一看,是几块冻硬的肉干,还带着火烤的焦痕。

“毒裂的时候嚼着,能撑住。”缞寒自己也 塞了一块在嘴里,腮帮动了动,“回去让人把鹰愁涧的冰道凿宽三尺,三日后按原计划送粮。”

“你中了毒……”

“死不了。”缞寒打断他,站起身时晃了晃,却很快稳住,“北境的毒,北境的药能解。倒是你,”他目光扫过许苏舒渗血的肩头,“再闹幺蛾子,我就把你绑回将军府。”

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缞寒转身往回走,玄色披风在身后扫出猎猎的弧度,背影看着比崖壁还直。许苏舒捏着那包肉干,忽然觉得手里的暖炉,好像没那么烫了。

远处的冰道上,亲兵们正在清理战场,血迹很快被新雪盖住。许苏舒望着缞寒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药瓶——那是刚才趁乱从缞寒身上摸来的,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有些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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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覆苏衣
连载中川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