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晨雾,是带着药味的。
许苏舒推开窗时,正撞见药童端着药碗从廊下走过,褐色的药汁在粗瓷碗里晃出涟漪,苦涩的气味混着融雪的潮气飘进来,呛得他微微蹙眉。他指尖捻着那片已化为灰烬的芨芨草残痕,窗台上的墨字早已被晨露洇开,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灰印,像谁不经意间划过的刀痕。
“公子,缞将军派人送了封信来。”张统领捧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来,信封边角沾着些湿泥,显然是快马送来的。
许苏舒接过信封,指尖刚触到纸面,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信纸——厚度偏硬,边缘有棱,更像是块木牌。他拆开信封,果然掉出一块巴掌大的桃木牌,上面用刀刻着个“巳”字,笔画深峻,木屑还没磨净,透着股新鲜的木腥气。
“巳时?”许苏舒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看来将军的‘饵’,要上钩了。”
张统领凑近看了看:“这是……约您巳时见面?可没说地方啊。”
“不必说。”许苏舒将木牌揣进袖袋,目光望向西侧的粮草堆场,“燕王想动御寒物资,缞寒要引他动手,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他转身取过软剑“碎玉”,反手系在腰后,藏青色的便服下摆垂落,恰好遮住剑柄,“让禁军备好家伙,听我号令行事,但记住,没我的话,谁也不准先拔刀。”
张统领虽不解,却还是沉声应下:“是。”
巳时的日头刚爬过墙头,将军府的角门就悄悄开了道缝。许苏舒穿着件灰布短打,混在几个搬运草料的杂役里走出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街角的茶馆里,两个穿粗布棉袄的汉子正低头喝茶,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着角门——那是燕王安插在将军府外的眼线,昨夜“通北记”的动静,想必早已传到燕王耳中。
粮草堆场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子穿过木架的呜咽声。许苏舒推门进去时,靴底碾过地上的碎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他走了没两步,就看到缞寒背对着他站在堆成小山的棉衣垛前,玄色披风的下摆沾着些枯草,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
“许大人倒是准时。”缞寒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正是昨夜那把薄刃匕首,阳光下,刃面反射的光像道流动的银蛇,“看来你信我。”
“我不是信你。”许苏舒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棉衣垛,最上面几件果然是被挑出来的“残次品”,针脚松垮,棉絮外露,“我是信燕王的贪心。他既然敢在棉衣里塞水稗草,就一定敢来换走真正的新棉——毕竟,这些可是能让西大营将士冻毙于风雪的‘好东西’。”
缞寒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刃面划过空气,带起一阵轻啸:“昨夜你提醒我之后,我让人把所有棉衣都换了。现在堆在这里的,外层是旧棉,里层塞的却是硝石和硫磺。”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点火星,就能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许苏舒心里微惊。他原以为缞寒只会设伏抓人,没想到竟布了这么狠的局——这哪里是引蛇出洞,分明是要将蛇活活烧死在洞里。
“将军就不怕烧了陛下的粮草,不好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缞寒冷笑一声,匕首指向堆场东侧的矮墙,“你看那里。”
许苏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矮墙根的积雪里埋着几捆干柴,柴捆旁还放着几个油桶,桶身印着“通北记”的商号标记——那是燕王的产业。
“我会让人‘恰好’在火起时,‘发现’这些‘证据’。”缞寒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到时候,就算燕王有百张嘴,也说不清为何他的商号会出现在粮草堆场,还带着纵火的家伙。”
好一招借刀杀人,还能顺便撇清自己。许苏舒望着缞寒眼底的狠厉,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总说北境的将军“野”——京城的权谋讲究杀人不见血,而这里的刀,从来都是亮在明处的。
“只是……”许苏舒话锋一转,“燕王的谋士狡猾得很,未必会亲自来。派来的若是些小喽啰,烧了也没用。”
“所以才请许大人来。”缞寒的匕首忽然指向堆场深处的一个草垛,“那里藏着个活口,是昨夜从‘通北记’后院抓的,据说是燕王谋士的心腹,知道他们今天的行动计划。”
许苏舒挑眉:“将军是想让我审他?”
“不是审。”缞寒走到草垛前,抬脚踢开覆盖的干草,露出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嘴里塞着破布,眼里满是惊恐,“是让他‘跑’出去报信。”
汉子的腰间系着个铜铃,正是瞭望塔上那枚断了舌的同款——显然是缞寒故意留下的标记。许苏舒瞬间明白了:“你想让他告诉燕王,这里的‘陷阱’是我设的,引他亲自来报仇?”
“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缞寒俯身扯掉汉子嘴里的破布,匕首抵住他的咽喉,“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跑到东大营,告诉燕王,许苏舒在堆场等着他,要跟他算‘通北记’的账。记住,只说许苏舒,别提我。”
汉子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缞寒挥刀割断他身上的绳索,却在他脚踝上划了道浅伤,血珠瞬间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像一串醒目的红箭头。
“走吧。”缞寒一脚将他踹向矮墙,“跑得慢了,可就等不到你家主子来救你了。”
汉子连滚带爬地翻过低墙,消失在街角。许苏舒望着那串渐行渐远的血脚印,忽然觉得这出戏比他想的更险——缞寒不仅要引燕王入局,还要把他也拖进这场火里,一旦火势失控,他这个“京城来的钦差”,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将军好算计。”许苏舒的声音冷了几分,“连我都成了你的棋子。”
“彼此彼此。”缞寒收了匕首,转身走向堆场中央的高台,“许大人不也想借我的手除掉燕王?大家各取所需罢了。”他跃上高台,解开披风扔下来,露出里面的玄铁软甲,“抓紧时间布置,燕王的人,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许苏舒捡起披风,指尖触到布料内侧的暗袋,硬邦邦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是块巴掌大的铁皮,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竟是面简易的信号镜,能反射日光传递消息。
这家伙,连后路都备好了。
许苏舒将披风搭在臂弯,转身对藏在暗处的禁军打了个手势。张统领立刻带人散开,有的爬上木架,有的守住门口,手里的弩箭都上了弦,箭头对准了堆场的各个入口。北境的亲兵则混在草料堆后,手里握着浸了油的火把,只等一声令下。
半个时辰后,街角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许苏舒趴在高台的木板后,借着缝隙往外看——领头的是个穿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面色阴鸷,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正是燕王的首席谋士,人称“笑面狐”的沈度。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汉子,都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许公子果然守信。”沈度站在堆场门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听说你查到了‘通北记’的事?不知有何见教?”
许苏舒从高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沈先生客气了。我只是想问问,燕王收了那么多旧棉絮,是打算给西大营的将士‘送温暖’吗?”
沈度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许公子说笑了。北境苦寒,收些旧棉絮翻新,也是体恤百姓之举。倒是许公子,不好好待在将军府,跑到这堆场来,就不怕缞将军误会?”
“误会?”许苏舒笑了,指尖在袖袋里摸到那枚桃木牌,“我与将军联手查细作的事,沈先生会不知道?哦,忘了,你们这些做奸细的,消息向来灵通。”
这话像是踩了沈度的尾巴,他脸色瞬间沉下来:“许公子说话最好客气些!别以为有缞寒护着,就能在北境放肆!”
“护着我?”许苏舒故意提高了声音,“沈先生怕是不知道,缞寒早就怀疑我与细作勾结,若不是我拿住了‘通北记’的把柄,此刻怕是已经成了刀下鬼。”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高台上的缞寒打了个手势——沈度带来的人里,有三个腰间露出了透骨钉的寒光,显然是杀手。
缞寒在高台上微微颔首,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沈度果然上钩,眼神亮了亮:“许公子的意思是……你与缞寒,并非一路人?”
“路不同,不相为谋。”许苏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懑,“他想保燕王,我想查细作,早就闹僵了。这不,他刚还派人来警告我,不准插手‘通北记’的事。”
沈度眯起眼睛,显然在权衡真假。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亲兵打扮的人策马冲到堆场门口,翻身下马时故意趔趄了一下,怀里的令旗掉在地上——那是缞寒的亲兵令旗,上面还沾着些新鲜的血迹。
“沈先生!不好了!”亲兵喘着粗气,“将军说……说许苏舒私通南境,要亲自带人马过来拿人!”
这是缞寒安排的戏码,故意让沈度以为缞寒要来“清理门户”,逼他尽快动手。
沈度果然不再犹豫,佛珠猛地攥紧:“看来许公子是等不到燕王殿下的援手了。”他朝身后的汉子使了个眼色,“既然如此,就别怪我送你一程——到了地下,记得告诉阎王,杀你的是缞寒!”
话音未落,三个藏着透骨钉的汉子已像狸猫般扑过来,指尖的透骨钉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许苏舒早有防备,身形一晃避开头前的暗器,反手抽出软剑“碎玉”,剑光如练,瞬间挑飞了右侧汉子手里的透骨钉。
“铛”的一声脆响,透骨钉撞在木架上,弹起的火星恰好落在一堆干草上。
“动手!”高台上的缞寒终于出声,声音如雷。
藏在草料堆后的亲兵立刻点燃火把,掷向那些塞了硝石硫磺的棉衣垛。只听“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窜起三丈高,浓烟滚滚,将半个堆场都裹了进去。沈度带来的人顿时慌了神,有的想往外冲,有的被浓烟呛得直咳嗽,队形瞬间乱了。
沈度见状不妙,转身就想翻墙逃跑,却被一道玄色身影拦住——缞寒不知何时已从高台上跃下,匕首抵在他咽喉上,眼底的寒意比火焰更烈。
“沈先生,别急着走啊。”缞寒的声音里带着冷笑,“你的‘纵火证据’还没留下呢。”
沈度这才看到墙角的干柴和油桶,脸色瞬间惨白:“是你……是你设的局!”
“彼此彼此。”缞寒的匕首又进了半寸,“你家主子想借我的刀杀人,我不过是礼尚往来。”
就在这时,火场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许苏舒回头一看,竟是个亲兵被掉落的木架砸中了腿,正倒在火海里挣扎。他想也没想,提剑冲过去,挥剑斩断燃烧的木梁,俯身将人往安全地带拖。
“小心!”缞寒忽然大喊一声。
许苏舒只觉后颈一凉,余光瞥见沈度挣脱了缞寒的钳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枚透骨钉,正朝他后心掷来。他想躲,却因为怀里抱着人,动作慢了半分。
“铛!”
又是一声脆响。透骨钉被什么东西打偏了,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进旁边的木柱里,冒出缕缕青烟。许苏舒抬头,只见缞寒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块桃木牌——正是清晨送来的那枚“巳”字牌,此刻已被透骨钉撞出个豁口。
“愣着干什么?走!”缞寒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将他往堆场外面拖。火焰已蔓延到门口,灼热的气浪燎得人皮肤生疼,两人的衣摆都被火星燎出了破洞。
跑出堆场时,许苏舒才发现自己的肩头被透骨钉的余劲擦破了皮,血珠正顺着手臂往下滴。缞寒见了,眉头紧锁,忽然扯下自己的披风,粗暴地按在他的伤口上:“这钉上有毒,得赶紧回去处理。”
粗糙的布料蹭过伤口,疼得许苏舒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推开他。他望着缞寒紧绷的侧脸,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投下跳跃的阴影,竟有种奇异的灼人感。
远处传来禁军和亲兵的呼喝声,沈度带来的人已被尽数拿下,只有几个漏网之鱼往东边逃窜,想必是去给燕王报信的——那正是缞寒故意放走的。
“将军这招‘火烧连营’,怕是要把燕王逼疯了。”许苏舒低声道,声音因失血有些发虚。
缞寒没说话,只是拽着他的胳膊往将军府走,步伐又快又急,披风在两人之间扫出猎猎的风。许苏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与昨夜在瞭望塔下感受到的热度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缞寒说过,十年前曾救过父亲。那时的他,是不是也这样,握着刀,挡在别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