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堆场的木架上,融雪正顺着缝隙往下滴,在地面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许苏舒刚清点完最后一批药材,指尖还沾着干燥的药草碎屑,转身时,正撞见缞寒站在堆场入口,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玄铁软甲的冷光。
“许大人倒是清闲,不去暖阁喝茶,偏来这堆草料的地方数药材。”缞寒的声音里没什么温度,目光扫过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像在审视什么。
许苏舒掸了掸指尖的碎屑,语气平淡:“粮草乃军中命脉,陛下托我送来,自然要亲自过目才放心。倒是将军,不去查那‘燕’字令牌的事,跑来这里看我数药材,难道是觉得我会私藏不成?”
这话够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缞寒挑眉,缓步走近,靴底踏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泥点:“许大人说笑了。只是昨夜清点府库,发现少了三箱箭矢,想着许大人带来的禁军或许见过,特来问问。”
许苏舒心里冷笑。三箱箭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此刻提出来,分明是试探。他若说没见过,便是失职;若说要帮忙查,便是越权。
“哦?还有这事?”许苏舒故作惊讶,转头对身后的禁军统领道,“张统领,昨夜你们卸物资时,可有见过可疑之人靠近府库?”
张统领上前一步,沉声回禀:“回公子,昨夜雪大,属下等只在西侧空院卸粮,并未靠近府库。倒是将军府的侍卫,昨夜换岗时似乎有些混乱。”
这话答得巧妙,既撇清了关系,又暗指将军府内部有问题。缞寒的脸色微沉,瞥了张统领一眼,那眼神冷得像要冻裂人:“本府的侍卫轮值,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将军息怒。”许苏舒抬手拦住张统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张统领是粗人,不会说话。但他说的是实话——昨夜我等卸完物资时,恰逢将军府换岗,确实看到两个侍卫在府库附近争执,似乎还动了手。”
缞寒的眸色深了深。他当然知道昨夜换岗出了岔子,那是他故意放出的破绽,就是要看看许苏舒会不会趁机插手。没想到这人不仅看在眼里,还敢当面说出来,倒是比他想的更胆大包天。
“许大人观察得倒是仔细。”缞寒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只是不知,许大人是在清点粮草时‘无意’看到的,还是特意盯着府库看的?”
空气瞬间绷紧。堆场里的禁军和将军府侍卫都停了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手都悄悄按在了兵器上。
许苏舒却像是没察觉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往前走了半步,与缞寒几乎平视。他比缞寒稍矮些,却丝毫没有气势上的逊色,眼底的清亮里藏着锋芒:“将军这话问得奇怪。我既受陛下所托看管粮草,自然要留意四周动静,难不成眼睁睁看着有人动了陛下的东西,还要装作看不见?”
他刻意加重了“陛下”二字,既是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也是在警告——他代表的是朝廷,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缞寒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比寒冰更冷:“许大人说得是。是缞某失言了。”他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转身对身后的副将道,“去,把昨夜值岗的侍卫带下去审问,查不出箭矢的下落,提头来见。”
副将领命而去。缞寒没再看许苏舒,只留下一句“粮草还请许大人多费心”,便带着人离开了。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堆场拐角时,许苏舒清晰地看到,他腰间的“裂冰”刀,刀鞘上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华霜。
“公子,这缞寒分明是故意刁难!”张统领忍不住道,“三箱箭矢而已,怎会偏偏在这时丢失?”
“他不是刁难,是敲打。”许苏舒望着缞寒离开的方向,指尖在袖袋里捏紧了那枚刚从药材堆里发现的小玩意儿——一枚刻着燕王标记的铁牌,与昨日那枚银令牌制式相同,“他在告诉我们,这北境是他的地盘,容不得旁人撒野。”
张统领脸色一变:“那我们……”
“兵来将挡。”许苏舒打断他,将铁牌悄悄塞进袖袋深处,眼神锐利,“他想玩,我们便奉陪。只是别忘了,我们手里的筹码,未必比他少。”
他转身继续清点物资,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他玄色的披风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堆场里的风还在吹,带着融雪的寒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