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疑踪

雪下到后半夜才歇。

天蒙蒙亮时,镇北将军府的青石板路上已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许苏舒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凛。庭院里的积雪被扫开一道窄径,露出底下青灰的石板,像一条冰封的河。

他已换了身玄色劲装,外罩件墨色短打披风,褪去了京城世家子的矜贵,倒添了几分利落。昨日那封密信的内容还在心头盘旋——京中暗流涌动,几位藩王借着“清君侧”的由头,私下调集了不少兵力,陛下让他务必稳住北境,绝不能让缞寒倒向任何一方。

“公子,早膳备好了。”侍从低声禀报,目光扫过他腰间的软剑,那是许家祖传的“碎玉”,剑薄如纸,锋锐无匹,寻常人只当是件装饰,却不知许苏舒十五岁便能凭此剑在皇家围猎场上拔得头筹。

“嗯。”许苏舒颔首,指尖在剑鞘上轻叩两下,“昨夜西大营的事,查到什么了?”

侍从面露难色:“将军府的人把得很严,只听说那几具尸体被连夜运去了验尸房,连守夜的侍卫都换了三拨。”

意料之中。许苏舒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去备马,我要去西大营看看。”

“公子,这恐怕不妥吧?”侍从急道,“将军没发话,咱们擅自去大营,怕是会……”

“怕什么?”许苏舒转身,眼神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派我来犒劳将士,去大营看看是分内之事。缞寒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给,那才是真有问题。”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在京城,他是太傅之子,是陛下跟前能说上话的近臣,论权谋,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老狐狸都未必能占他便宜,岂会真怕了一个边关将军?

西大营离将军府不过三里地。雪后初晴,日光惨白地铺在冻土上,营门口的哨兵穿着厚重的甲胄,手里的长枪映着寒光,见了许苏舒的马队,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并未放行。

“许大人?”领头的哨兵认得他,却依旧横枪拦路,“将军有令,今日大营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

许苏舒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哨兵身后的营门,隐约能看到里面操练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他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哦?戒严?是因为昨夜那几个‘细作’吗?”

哨兵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他消息这么快。

“将军有令,此事涉密,不便透露。”

“涉密?”许苏舒挑眉,翻身下马,走到哨兵面前,玄色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碎冰,“陛下的粮草物资昨日刚到,今日大营就戒严,传出去,怕是会让人以为北境出了什么大事,扰了军心。你说,这事要是报到陛下跟前,是谁的责任?”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都往“抗旨”上靠。哨兵额头冒汗,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缞寒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只是外面罩了件玄铁软甲,更显得肩宽腰窄,气势迫人。他勒马停在许苏舒身侧,目光扫过哨兵,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们拦许大人的?”

哨兵连忙收枪:“将军,是您说……”

“蠢货。”缞寒打断他,视线转向许苏舒,眼底没什么情绪,“许大人想看,便让他看。左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许苏舒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将军说笑了,下官只是例行巡查,不敢叨扰军务。”

“例行巡查?”缞寒嗤笑一声,调转马头,“跟我来吧,让你看看北境的‘风景’。”

大营里比外面更冷。士兵们赤着上身操练,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成雾,肌肉上的汗珠瞬间冻成细霜,却没人吭一声。演武场中央,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摆在那里,雪水混着暗红色的血,在地上积成一滩冰渍。

缞寒指了指尸体:“许大人自己看吧。”

许苏舒走上前,掀开白布。尸体共有五具,穿着南境特有的短打,心口都有一个细小的血洞,伤口边缘光滑,显然是被极薄的利刃所伤。他指尖在尸体脖颈处轻轻一按,皮肤下有硬块——是藏着的密信。

“南境的细作,用的却是西域的‘透骨钉’。”许苏舒直起身,语气平静,“有意思。”

透骨钉是西域杀手惯用的暗器,细小锋利,能穿透甲胄,南境军里从不使用这种东西。

缞寒站在他身后,目光沉沉:“许大人看出什么了?”

“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许苏舒回头,与他对视,“假话是,南境不安分,想刺探北境军情。真话是,有人想嫁祸南境,挑动北境与南境开战。”

缞寒的眼神锐利了几分:“哦?许大人觉得,是谁想挑事?”

“是谁不重要。”许苏舒笑了笑,走到一具尸体旁,从其发髻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质令牌,上面刻着个“燕”字,“重要的是,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境细作的身上。”

北境燕王府的令牌。

缞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他盯着那枚令牌,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柄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砍出来的“裂冰”刀。

“许大人好眼力。”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这令牌,你是怎么发现的?”

“家父教过,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可能藏着东西。”许苏舒将令牌抛给缞寒,动作随意,“看来,想闹事的不是南境,是咱们眼皮子底下的人。”

燕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驻守北境东部,一直对缞寒这个“外人”手握兵权心怀不满。若北境与南境开战,燕王便可趁机夺权,甚至……问鼎中原。

缞寒接住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眼底翻涌着戾气,却又很快压了下去。“许大人既然看出来了,打算怎么办?”

“我?”许苏舒摊手,语气轻松,“我只是来犒劳将士的,军务上的事,自然听将军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若是将军需要人手,陛下派来的禁军,随叫随到。”

这是示好,也是试探。

缞寒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认可,复杂难辨。“许大人倒是比京城里那些只会摇笔杆子的强。”他掂了掂手里的令牌,“这事,我会处理。许大人还是管好你的粮草吧,别让人动了手脚。”

言下之意,是暂时接受了他的示好。

许苏舒点头:“自然。”

离开西大营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雪开始融化,路面泥泞,马蹄踩上去溅起泥水。许苏舒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高墙围住的军营,缞寒的身影还立在演武场中央,玄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公子,缞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侍从忍不住问,“他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在等。”许苏舒淡淡道,“等我拿出诚意,也等燕王露出马脚。”

北境的水,比他想象中更深。但他不怕。京城的漩涡他都能游刃有余,难道还怕了这边关的风雪?

他勒转马头,玄色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营墙之上,缞寒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捏着那枚“燕”字令牌,指节泛白。

“将军,真要信那许苏舒?”身旁的副将低声问。

缞寒收回目光,声音冷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我们,暂时有共同的敌人。”

风卷过演武场,将尸体上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雪后的平静里,悄然酝酿。而他与许苏舒,这两个立场各异、却同样锋利的人,终究还是在这场风暴里,有了第一个交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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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覆苏衣
连载中川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