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临

大雍的雪,是从北境开始落的。

先是风里裹着细碎的冰碴,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漠北的戈壁,然后才有雪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起初稀疏,沾在枯草上便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可一旦下起来,就再没个停,不过半日,天地间就只剩一片晃眼的白。

镇北将军府的青瓦被雪压得沉甸甸的,檐角的铁马冻住了舌头,连丁零当啷的响声都变得滞涩。府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梢积着厚雪,像一支支冻硬的银簪。穿堂风卷着雪沫子,从抄手游廊的雕花栏杆缝里钻进来,打在人脸上,带着砭骨的寒意。

许苏舒拢了拢银狐披风的领口,把半张脸埋进温暖的绒毛里。他站在回廊尽头,身后是暖阁里透出来的昏黄灯火,身前是被雪覆盖的庭院,冰火相抵的气浪在他睫毛上凝成了一层薄霜。他手里捏着的密信,边角已经被指尖的汗濡得有些发皱,墨迹却依旧清晰——那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墨迹里仿佛还带着朱雀大街上的烟火气,与这北境的肃杀格格不入。

“公子,雪太大了,进暖阁等吧?”身后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许苏舒没回头。他望着庭院里那片被雪压弯的翠竹,竹梢垂得很低,几乎要触到地面,像一群俯首称臣的兵卒。他想起临行前父亲在书房里的话:“北境不是京城,缞寒更不是那些只会摇折扇的世家子。你去了,少说话,多看着。”

那时他还觉得父亲多虑。缞寒虽说是靠着战功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可终究是寒门出身,如今能坐到镇北将军的位置,少不了朝廷的扶持。他这次作为天子近臣来“犒劳”北境将士,名义上是恩典,实则是替京里那位探探底——这位手握十万边军的年轻将军,到底有没有异心。

可真到了这将军府,许苏舒才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

这府邸太静了。

没有世家府邸里的丝竹声,没有奴仆们的嬉闹,连走路都听不到半分多余的响动。侍卫们穿着玄色劲装,佩刀鞘上的雪不擦自落,站姿笔挺如松,目光扫过来时,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像在看一块随时可能出鞘的刀。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是靴底碾过雪地的噗嗤声,而是铁掌踏在石板上的笃笃声,一下下,敲在落雪的寂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许苏舒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线,却没披披风,仿佛感觉不到这北境的严寒。他身形颀长,步履沉稳,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却浑不在意。走近了,才能看清他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看人时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正是镇北将军,缞寒。

“许大人远道而来,缞某有失远迎。”缞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落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拱手,只是微微颔首,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错处。

许苏舒收回目光,将密信不动声色地塞进袖袋,拱手还礼:“将军客气了。陛下念及北境将士戍守辛苦,特命下官送来些御寒之物和粮草,略表心意。”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带着京城官员惯有的得体。

缞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打量他那件价值不菲的银狐披风,又似乎只是随意一扫。“陛下厚爱,将士们心领了。只是北境天寒,许大人这身装扮,怕是熬不住。”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许苏舒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对方在暗指自己是温室里的娇花,经不起北境的风霜。换作在京城,他或许会笑着反驳几句,可在这里,面对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任何唇舌之争都显得多余。

“多谢将军提醒,下官自会留意。”他维持着脸上的平和,“不知粮草和物资该卸在何处?随行的禁军还在府外等着。”

缞寒侧身让开一步,抬手朝庭院西侧指了指:“那边有个空院,让他们卸在那里便是。只是府里人手紧,怕是没人能帮衬,还得劳烦许大人的人自己动手。”

这话里的疏离再明显不过。许苏舒点点头:“理应如此。”

他转身吩咐侍从去安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缞寒正望着府门外的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漫天飞雪里,禁军们正顶着风雪搬运物资,身影在雪地里缩成一个个小黑点。

“将军在看什么?”许苏舒忍不住问。

缞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许大人带来的禁军,倒是精神得很。”

许苏舒心里一动。这些禁军是父亲特意挑选的精锐,不仅是护卫,更是为了彰显京城的实力。缞寒这话,是在试探?

“都是陛下亲手调教出来的,自然不敢懈怠。”他答得滴水不漏。

缞寒没再接话,只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抵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冰潭似的眼睛更冷了几分。“许大人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晚些时候,缞某设家宴,为大人接风。”

说完,他没等许苏舒回应,便转身朝正厅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笃笃,笃笃,敲在雪地上,也敲在许苏舒的心上。

风又大了些,卷着雪沫子打在廊柱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许苏舒望着缞寒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忽然觉得,这北境的雪,比他想象中还要冷。而这位姓缞的将军,比京城里所有的传闻加起来,还要难测。

晚宴设在正厅,菜式简单得过分。一盆炖羊肉,几碟腌菜,一壶烈酒,再无其他。

许苏舒坐在客座,看着面前粗瓷碗里冒着热气的羊肉,一时有些怔忪。在京城,即便是家常便饭,也少不了七八道菜,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可在这里,连将军的家宴都如此简陋。

缞寒似乎看出了他的异样,自顾自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北境苦寒,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许大人。这酒是当地酿的,烈,能驱寒。”

许苏舒端起酒杯,酒液入喉,果然像火烧一样滚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将军客气了,下官倒是觉得这样的饭菜实在。”

缞寒哼笑一声,没接话,低头吃起了羊肉。他吃饭的样子很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透着一股军人的干脆。

厅里很静,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和两人偶尔动筷子的轻响。许苏舒几次想开口说些关于军务的事,都被缞寒不咸不淡的态度堵了回去。他渐渐明白,这位将军根本没打算跟他谈公事。

或许,在缞寒眼里,他这个来自京城的“钦差”,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

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压低的禀报声。缞寒放下筷子,眉头微蹙:“什么事?”

“将军,西大营那边来报,说是有几个兵卒夜里巡逻时,在雪地里发现了几具尸体,看穿着像是……”侍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南边来的细作。”

许苏舒心里一紧。细作?南境和北境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突然有细作出现在这里?

缞寒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带上来了吗?”

“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知道了。”缞寒站起身,看了许苏舒一眼,“许大人先吃着,缞某去去就回。”

没等许苏舒回应,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厅。

许苏舒坐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有些发烫。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了解北境局势的一个机会。可他也清楚,缞寒绝不会让他插手这件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要把整个将军府都埋进这片苍茫的白里。许苏舒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这次北境之行,恐怕不会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而那个叫缞寒的男人,就像这北境的雪,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冻裂大地的寒意。

他和他,注定不会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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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覆苏衣
连载中川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