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龙髓渡来》

西街的风硬,割在脸上生疼。

莉娅拉着阿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里。雪没到脚踝,灌进靴子里,化成水,又冻成冰碴,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阿满一边走一边哭,眼泪流出来就结冰,挂在下巴上,像串透明的珠子,随着走路一颤一颤。

"别哭了。"莉娅说,"省点水。这地方缺水,哭干了你就成干尸了。"

"我控制不住..."阿满抽搭着,"我妈要亡了...她昨天还在给我烤面包...今天就..."

"那就哭快点。"莉娅说,"哭完了走路。天黑前得赶到,不然我们都得冻成冰雕。"

莉娅的呼吸在面前形成白雾,浓得看不清路。她体温又降了,现在每呼出一口气,都能感觉到肺里结冰碴,沙沙的响,像有沙子在气管里磨。凛在她体内很安静,他在积蓄力量,等着进食。饿了的野兽总是安静的,静得可怕。

阿满家的面包店很好认。烟囱冒着黑烟,但门关得死紧,从里面插着木栓,还顶着一根粗木头。莉娅推门,推不动,门缝里透出股怪味,像是发酸的面团混着铁锈气。

"妈!我回来了!我找到大夫了!"阿满拍门,手掌拍红了,门板上留下个小血印子,转瞬就冻成冰。

里面没动静。只有木头断裂的嘎吱声,像有人在掰树枝,还有低低的哼声,不像人声,像风穿过破窗户。

莉娅退后一步,抬脚踹门。门是老木头,腐烂了,一脚就开了。门栓崩断,飞出去砸在墙上,震下一片墙皮。里面很黑,很闷,一股面包发霉的酸味混着腥气,冲得人脑仁疼。

屋子中间摆着把摇椅。椅子上坐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她的后背和摇椅的靠背长在一起了。不是比喻,是真的长在一起。木头从她肩胛骨那里长出来,像树枝一样,缠绕着她的肋骨,把她钉在椅子上。女人的头垂着,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脸。摇椅在动,前后晃,因为女人还在挣扎,想站起来,但每动一下,结合处就渗出赤色的浆,滴在地板上,积成黑红色的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妈!"阿满要冲过去。

莉娅拉住她后领,拽得死紧。"别碰。碰了你也得长上去。这是锁结型,会传染。你也想变成椅子的一部分?"

阿满吓得不敢动,捂着嘴哭,哭声闷在掌心里。

莉娅走近。女人还有气,胸口微微起伏,像破风箱,每口气都带着冰碴。听到脚步声,女人抬起头。她的脸是青的,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黑丝,寒烬结晶在侵蚀大脑。她看着莉娅,嘴唇哆嗦,嘴唇上全是裂口,渗着血丝。

"救...救我..."女人说,"我...我不能亡...阿满...阿满还小...没人给她烤面包了..."

"收费。"莉娅说。她蹲在女人面前,伸出左手。霜绳还在手腕上,勒得皮肉翻卷,暗绯色的液体会顺着手指往下滴。她右手按在女人的额头上,皮肤接触的地方立刻结了一层白霜,霜花像蜘蛛网一样爬开。

"治好你,你女儿得跟我走。给我当三年学徒。或者,你给我四十个烬值。选一个。"

女人茫然地看着她。"我...我没钱...一个烬值都没有...家里只有面粉..."

"那就女儿归我。"莉娅说,"我养她三年,教她手艺,三年后她自由。选吧。不选我就走,你还有两天可活。到时候你和她都得冻成冰坨子。"

"不..."女人挣扎,但她一动,木头就嘎吱响,赤浆从结合处喷出来,溅在莉娅手背上,烫得惊人,"阿满...阿满不能...她怕黑..."

"妈,我去!"阿满哭着说,"我愿意去!姐姐你快救她!我不怕黑了!我长大了!"

莉娅没再废话。她闭上眼睛,寒匣张开。女人身上的痛苦涌进来。那是恐惧,是舍不得女儿,是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的憋屈,是三年没躺平睡觉的煎熬,是看着女儿饿肚子却动不了的绝望。痛苦结晶成寒烬,黑色的冰丝在女人心脏里游走,现在顺着莉娅的手往她身体里钻。

冷。比外面的风雪还冷十倍。

莉娅的牙齿打颤,咔咔响,像有人在嘴里敲骨头。她感觉到体温在掉,三十四度五,三十四度三,三十四度一。她的指尖开始发麻,指甲的紫色往手上爬,皮肤下的淡金色烬脉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快灭的蜡烛。

"不够吃。"凛在她体内说,声音贴着脊椎,带着馋劲儿,"这个太弱了。才二十烬值。不够还利息。再吸深点,把她骨头里的也吸出来。"

"闭嘴...吸你的..."莉娅咬着牙说。赤浆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结成冰,像红色的珠子。

黑雾从她的领口涌出来,凝成一只手的形状,按在女人的胸口。那只手比莉娅的手大一圈,手指更长,指甲是透明的冰。女人惨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像野兽被夹子夹住腿。黑色的丝线从她的七窍里被扯出来,吸进莉娅体内。

阿满吓得捂住眼睛,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烬值入账。金色的光点在莉娅皮肤下游走,从心脏扩散到手臂,形成淡金色的脉络,像星河流动。但体温掉得更厉害了。三十三度八。三十三度五。眼前发黑,天花板在转。

"够了!"一个声音炸响。

门被踹开。炽瞳冲进来,金发上全是雪,手里端着铜盆,盆沿结着霜。她看到莉娅跪在地上,脸色灰白,鼻孔溢红,骂了句脏话。她扔下铜盆,冲过来,从腰后抽出匕首,在掌心一划,动作快得看不清。

金红色的浆液喷出来,在空气中冒着热气,像刚出锅的岩浆。

"饮!"炽瞳捏住莉娅的下巴,把溢红的手腕塞到她嘴边,"快饮!别磨蹭!"

莉娅扭头,不想饮。她讨厌龙髓的味道,太烫,太腥,像吞火炭,烧得喉咙疼。而且一旦饮了,就欠了炽瞳的。欠人情比欠烬值难受,欠烬值给钱就行,欠人情得拿命填。

"不饮你就倒了!"炽瞳吼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倒了我就把你冻成冰雕摆门口当装饰!把你体温计□□脑门上!让凛那混蛋一辈子困在冰块里!"

莉娅张了嘴。龙髓灌进来,烫得她喉咙疼,食道像被烙铁烫过,一路烫到胃里。热量顺着往下走,扩散到四肢,像有热水在血管里跑。体温开始回升,三十三度八,三十四度,三十四度五。指甲的紫色退了一点,指尖有了点知觉。

但凛暴怒了。

"滚开!"凛的声音从莉娅的胸口炸出来,带着回声,像两个人同时说话,震得墙壁嗡嗡响。

莉娅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朝炽瞳的喉咙抓去。黑纹从袖口涌出来,凝成冰镰的尖端,闪着寒光,直刺动脉。动作快,狠,是凛的杀招。

炽瞳后撤,但慢了。冰镰划破了她的脖子,金红色的浆液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响,把木地板烫出个小坑,冒着白烟,木头焦了。

"凛!"莉娅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拼命往下压,指甲掐进皮肉里,掐出五个紫印子,"停下!现在!给我滚回去!"

"她碰你的嘴了。"凛的声音带着疯劲儿,贴着耳朵,像蛇爬进耳道,"她喂你饮她的髓。她标记你了。我要清除她。让我清除她,利息全免,我再送你二十烬值。"

"不行!"莉娅吼道。她用力过猛,右手腕的骨头咔吧响,像要断了。疼。但右手真的停下来了。黑纹退了一些,但没完全退,还在皮肤下面蠢蠢欲动,像蛇在冬眠被吵醒了,不甘心。

炽瞳捂着脖子,浆液从指缝往外流。她没生气,只是看着莉娅,眼神很沉,像潭深水。她撕下袖子,随便缠在脖子上止血,动作粗暴。""炽瞳蹲下来,手指烫得她下颌骨发疼,"你欠我一口龙血,现在利息是体温。每月校准一次,四小时皮肤接触,是强制条款。"

"体温多少?"

"三十四度八。"莉娅喘着气说。她满嘴都是腥气,龙髓和刚才咳的黑冰混在一起,味道恶心,像含着一口铁锈和冰块。她抹了把嘴,手在抖,抖得抹不准。

"还低。"炽瞳说,"你刚才吸了多少?"

"二十烬值。"莉娅说,"加上之前的二十五,四十五。还差十五才能还周四的债。凛的镇压费还没算。"

"疯了。"炽瞳说,"你刚才差点降到三十三度。三十三度以下,凛会完全控制你。你会变成行尸,见谁灭谁,连阿满都捏死。"

"我知道。"莉娅说。

她看向椅子上的女人。女人已经昏过去了,但还活着,胸口还在动。她背上的木头和骨头已经分离,只留下一些赤色的印子,像树根拔出来后留下的坑,坑边缘结着冰。摇椅不晃了,静悄悄的。

阿满扑到妈妈身边,摇她。"妈!妈!醒醒!你看看我!"

女人醒了。她看着阿满,眼神还是空的,但有了点光。她摸摸女儿的脸,手很温柔,但动作生疏,像摸一个陌生人。"阿满..."她说,"你...你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像我女儿...眼睛真像..."

阿满愣住了。"妈?我是阿满啊?你的阿满啊?我是你女儿啊!"

女人茫然地摇头。"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她抱紧了怀里的娃娃——她不知何时把那个破娃娃缺缺抱在了怀里,以为是自己的女儿,"我不认识你。你走吧。我要等我女儿回来...她说去买面包...怎么还不回来...都三年了..."

阿满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但这次没结冰。她看看莉娅,又看看妈妈,突然明白了什么。她退后一步,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莉娅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早就知道会这样。这就是生意。你救了人,他们忘了你。你承担了他们的后悔,他们轻装上阵,连女儿都忘了,只记得要等一个模糊的影子。

"走吧。"炽瞳拉了拉莉娅的袖子,"回去。你需要休息。这儿太冷,你再待下去又得降。"

莉娅最后看了一眼阿满。小女孩站在昏睡的母亲旁边,抱着那个破娃娃,孤零零的,但腰杆挺得笔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手擦了把脸,擦得干干净净。

莉娅转身走了。风雪吹在她脸上,像耳光,像刀割。她口袋里,怀表硌着大腿,很疼,疼得她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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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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