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坐在缺了角的木凳上,用牙齿咬着绷带一头,右手缠着左手腕。霜绳还在渗液,暗绯色的,把麻绳浸得发黑。她用力勒紧绷带,疼得抽了口气,嘴里尝到一股说不出的金属味。不是真的铁,是凛的残渣渗进皮肤里的味道。浆液止住了,但绳结处的黑冰没退,嵌在皮肉里,像长进去的痣,抠不下来。
金算盘在桌子后面拨弄黄铜算盘。莉娅左手腕的黑纹却突然收紧,勒得皮肤凹陷,一道血痕渗出来又被冻住。凛的声音从黑痕里直接震进骨头:"逾期不还,我将接管你的右手使用权。
莉娅用右手死死按住那圈黑纹,指腹下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拱,像蛇在游。她用力按下去,黑纹瑟缩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凸起的冰疤。算珠是罪结晶碎片,撞在一起的声音像冰块砸在铁板上。咔嚓咔嚓。这声音听久了让人牙酸。
"周一入账三十。"金算盘说。他嘴里嚼着冰块,说话时喷着白气,"霜绳修复费支出五,净余二十五。周四要还利息,双倍,六十。你还欠三十五。"
莉娅把绷带系了个死结。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紫黑色的,从指尖往手指根爬,像冻伤的毒蔓。上周还是指尖,现在已经占领了整个指甲盖,连指关节都开始泛青。她试着弯曲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像是生锈的门轴。
"得接新单了。"金算盘说,"不然周四凛少爷闹起来,我们这儿都得结冰。你体温现在多少?"
"三十四度八。"莉娅说。她声音哑了,像砂纸磨木头。刚才给锁匠治完,又降了零点七度。现在呼出的白气浓得能在面前挂一层霜。
"危险线。"金算盘说,"再吸一份小的,够还利息就行。别吸大的,你会倒在路上。到时候我可不会背你回来,我腰不好。"
"倒了你们也没工资。"莉娅说。
她站起来,走向隔壁房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凛在她皮肤下面动,从肩胛骨爬到后颈,像蛇在沙子里游。那些黑纹凸起,在烛光下呈暗蓝色,随着她的脉搏一跳一跳。凛今天很安静,安静得反常。通常他吃饱了会睡,但今天他没睡,他在听。
锁匠坐在床边,眼睛看着墙。他手里攥着那根断了的铁链,链子掉在地上,哗啦一声。他转过头,看着莉娅,眼神空的,像被掏空的容器。他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冰碴,那是寒烬排出后的残留。
"你是谁?"他问。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念台词。
莉娅停住脚步。她靠在门框上,觉得累。累到骨头缝里,累到想直接滑坐在地上。
"灰烬诊所。"她说,"你昨晚在这儿过夜。你胸口插着骨钥,和椅子长在一起了,记得吗?"
"我...我不记得了。"锁匠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缠着绷带,"我记得有个女人...我妻子...我们...她送过我一块表..."
"你肋骨上长过东西。"莉娅打断他,"和椅子长在一起了。我取出来了。你现在自由了。可以走了。"
锁匠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铁环,没有冰。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困惑。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床上。"自由?"他说,"可我为什么哭?我不记得我要哭什么。我只记得...我得把这个给别人..."
他伸手进怀里,掏了三次才掏出来。一块怀表。铜壳的,表链断了,表盖上有划痕,刻着两个字母,磨得看不清了。表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表壳上还有他的指印,汗津津的。
"我不想要。"莉娅说。她盯着那块表,觉得沉。拿过来就是债,是麻烦。
"拿着吧。"锁匠把表塞进她手里,手指在发抖,"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人留下的。但我忘了是谁了。我忘了她的脸。你拿着,就当是诊金。我...我只想快点忘掉。忘干净。"
莉娅握着怀表。表壳硌着掌心的皮肉,很重。她走回大厅,把怀表扔给金算盘。"当了。换点炭火钱。或者换两斤黑面包。"
金算盘接住,对着光看了看,摇头。他用拇指抹开表盖上的污渍,看了看里面,又合上。"值五个烬值。杯水车薪。还不够凛少爷一天的镇压费。"
"那也得当。"莉娅说。
她坐在椅子上,头向后仰。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结着霜,霜花形状像蜘蛛网。凛在她皮肤下面动了动,从后背爬到右肩,停在她肩胛骨那里。一阵刺痛,像被针扎。
"你刚才心软了。"凛的声音贴着骨头传进来,震得她牙疼,"你对那个废物心软了。因为他忘了他老婆,你也想起素茧了?你想变成他那样?忘了她?"
莉娅闭上眼睛,没回答。她感觉到凛的黑纹在皮肤下张开,像吸盘一样吸着她的神经。
素茧。这个名字是根针。每次凛提起,都往她心脏里扎一针。三年前的画面闪回来——不是她主动想的,是凛强行塞进来的。透明的女孩,手里握着冰玫瑰,身体里面是空的,像个被掏空的灯笼。最后那一下,素茧是笑着的,眼角有颗泪痣。
"闭嘴。"莉娅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霜绳,绳结硬邦邦的。
"想看她吗?"凛的声音带着笑,那种金属刮骨头的笑,"我这里有记忆。高清的。一百烬值一分钟。你现在欠我三十五,再借一百,利滚利,下周还两百。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给你打个折?或者...我让你看一段她哭的样子?她死...她消失前哭得很惨。"
"我说闭嘴。"
"或者,"凛的声音低了下去,贴着她的心脏,震得她胸腔发麻,"你可以不用烬值。用别的换。让我控制你的右手一小时。我帮你写字。我帮你...清除障碍。清了那个金算盘,他的烬值归你,利息全清。再清了那个龙女,她的髓液都归你,你能暖三天。"
莉娅的右手突然抽了一下,手指自己弯起来,像被线牵着。她猛地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死死按住。右手指甲是紫黑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砸门。砰砰砰,三声,很急,像有人用脚踹。门板上震下了一层灰。
金算盘看向莉娅。莉娅站起来,右手还在抖。她走到门边,没急着开,先透过门缝看。门外风雪很大,雪片子横着飞。门外站着个小女孩,穿红棉袄,怀里抱着个布娃娃。女孩脸上全是泪,鼻涕冻在脸上,成了冰碴。她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风卷着雪沫子往门缝里灌。
"开门!"女孩哭喊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求求你开门!我妈和椅子长在一起了!骨头从肉里长出来了!她要亡了!"
莉娅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吹得蜡烛火苗歪到一边,差点灭了。女孩扑进来,抱住莉娅的腿。女孩身上很烫,发烧了,三十九度,像块烧红的炭,隔着棉袄都能烫到人。
"慢慢说。"莉娅说。她伸手抹了把女孩脸上的冰碴,那冰碴硬得像小石子,"叫什么?"
"阿满。"女孩抽泣着,浑身发抖,"我妈...妈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了...骨头...骨头从衣服里长出来...和木头...和木头连在一起了...像树根...三年没起来了...姐姐,你救救她..."
莉娅和金算盘对视一眼。金算盘拨动算珠,咔嚓一声。
锁结型。又来了。和锁匠一样,无法放手,把自己和物件焊在一起的执念。这种活儿费力,来钱慢,还危险。
"地址。"莉娅说。她抓起外套。外套是黑色的,领口磨白了,袖口起了球。她往腰间的皮袋里摸了摸,体温计还在,还有三颗止痛药,药片冻得发硬。
"我去。"她说。
"我劝你别去。"金算盘说,"你体温太低了。再吸一个,你会冻僵在路上。周四之前回不来,利息翻倍,一百二。你算算账。"
"不去周四就得倒。"莉娅说,"你替我收尸?还是凛替我收?"
她走向门口。阿满拉着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小,很烫,手指头上全是冻疮,肿得像小萝卜。
"姐姐,贵吗?"阿满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家没钱...只有这个。"她举起怀里的布娃娃。娃娃少了一只眼睛,棉花从脖子后面漏出来,脏兮兮的,怀里还抱着半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够了。"莉娅说。
她拉着阿满走出门,走进风雪里。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凛在她体内笑,笑得肋骨发麻。霜绳在手腕上收紧了一点,提醒她,债还没还完,利息每天都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