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表盖藏针》

回到诊所,天已经黑透了。蜡烛烧到了底,蜡油堆在桌上,像白色的疮,像凝固的眼泪。

莉娅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个黄铜体温计。水银柱停在三十四度五,没再升,也没再降,像条死蛇。炽瞳的龙髓药效过了,体温又开始慢慢往下滑,像漏水的水桶,堵不住。

金算盘在算账。算珠噼里啪啦,罪结晶碎片撞在一起,声音清脆,像敲冰。"入账二十,加上之前的二十五,四十五。周四要还六十。还欠十五。凛少爷的镇压费另算,每天十个烬值,三天三十。总计欠四十五烬值。接个小单,十五点的,刚好平账。不接就等死。"

"我知道。"莉娅说。她声音很轻,像叹气,像风从破窗户缝漏进来。她很累,累到想躺下,但躺下可能就起不来了,可能就直接睡成冰雕了。

炽瞳在角落里给自己包扎脖子。伤口不深,但龙髓流失让她脸色发白,像刷了一层石灰。她的黑发又白了一小截,从发梢往上爬,像雪落在头发上,像时间在加速。她每掉一滴龙髓,就老一点,就离消亡近一点。

"别接了。"炽瞳说,"休息两天。我借你烬值。我那还有五十个,战场上攒的,脏是脏了点,能用。"

"你哪有烬值。"莉娅说,"你是龙,不是寒匣。你攒的是龙髓结晶,不是烬值。换算率不一样,你那个值钱,我不要。"

"换算一下差不多。"炽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是几颗金色的结晶,闪着光,像宝石,"够你撑到下周。拿着。算我借你的,不还也行。"

莉娅看着那几颗结晶,没动。"不用。"

"为什么?"

"欠你的更难还。"莉娅说,"欠凛的,给烬值就行,明码标价。欠你的,得用命还。龙族信义,见恩濒死命便归之,我知道。我不想归你。我归我自己。"

炽瞳不说话了。她走过来,蹲在莉娅面前,仰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下像猫,像兽。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还没愈合,泛着金红。

"那欠我的。"她说,"你现在就还一点。让我握你的手。一分钟。我不喂你髓,就握着。算利息。"

莉娅看着她。炽瞳的睫毛上还有雪,没化,像撒了糖霜。

"就一分钟。"炽瞳说,"你手太凉了,凉得像死人。我帮你暖暖。算利息,不贵。"

莉娅伸出左手。炽瞳握住。炽瞳的手很烫,四十二度,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炭,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莉娅感觉到热量从手掌传过来,沿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像有热水在血管里跑。很舒服,舒服得她想睡觉,想放下防备,想靠过去。

但霜绳突然收紧了。麻绳上的黑冰暴起,刺进皮肉,像针一样扎进去,像有虫子在咬,疼得莉娅一哆嗦,冷汗瞬间出来了,从额头流到下巴。

"松开!"凛的声音炸响,这次不是对炽瞳,是对莉娅,"你敢享受她的温度,你敢依赖她,我就冻碎你的心脏!让你当场沉寂!让你变成冰块!"

莉娅猛地抽回手。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渗出绯珠,像红色的珠子滚下来。她喘着气,手指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算了。"莉娅对炽瞳说,"就这样吧。别再试了。试一次疼一次,不值得。"

她站起来,走向里屋。她需要一个人待会儿,需要想想要不要接那个十五点的小单,需要想想怎么还周四的债。

里屋是她的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上着锁,锁上结着霜,像被冻住了。那是素茧的遗物。三年来她没打开过,因为凛说,打开就得付烬值,而她一直欠着债,一直还不起。

莉娅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盒子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了,上面刻着一朵冰玫瑰,是素茧刻的,字迹歪歪扭扭。

"想看吗?"凛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近,像贴在耳廓上,"今天打折。八十烬值。让你看一样东西。关于素茧的。比你那个破盒子里的东西管用。是活的情报,不是死的遗物。"

"什么?"莉娅问。她声音干巴巴的,像枯叶。

"怀表。"凛说,"那个锁匠给你的怀表。你以为那是他的?那是素茧的。我认得出来。那上面有她的味道,她的温度。表盖里藏着东西。打开看看?不要烬值,免费送你个线索。算我发善心。"

莉娅愣住了。她摸向口袋,掏出那块铜壳怀表。怀表很旧,表链断了,表盖上有划痕,有磨损。她之前没仔细看,以为是普通货色,以为是破烂。

她拇指按在表盖上,咔哒一声,开了。

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不走了。但表盖里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手拉着手。一个是莉娅,短头发,板着脸,看起来十二三岁,不高兴的样子。另一个是长头发的女孩,笑着,嘴角有颗痣,手里握着一朵冰玫瑰。是素茧。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被赤浆染红了,但还能看清,笔画末尾往上挑,和素茧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姐姐,别找我。"

莉娅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像得了病,像中风。怀表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像石头砸在棺材板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在地上摸,摸到了表,也摸到了自己刚才滴在地上的绯色,黏糊糊的。

"惊喜吧?"凛说,声音里带着那种金属刮骨头的痒,像蚂蚁在爬,"那个锁匠,是素茧最后见过的人之一。她把这表给了他,可能是让他转交给你。但他忘了,寒烬副作用,忘得干干净净。现在他自由了,这表才到了你手里。她不想你找她。为什么?她怕你知道真相?"

"为什么..."莉娅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木头,"为什么现在才说?你早就知道?"

"因为刚才是最好的时机。"凛说,"你现在体温低,意志力薄弱,容易崩溃。我喜欢看你崩溃的样子。而且...她可能还活着,莉娅。或者说,她的一部分还活着。在寒渊。你想见她吗?我可以带你去。只要...你让我完全控制你一次。就一次。让我用你的身体,走出门,去寒渊。我保证不伤人,只是...去找她。找到她,你就知道了,她为什么写'别找我'。"

莉娅没说话。她弯着腰,捡起怀表,紧紧攥在手里。表壳硌着掌心的皮肉,很疼,疼得她清醒,疼得她不至于被凛骗走身体。她不会答应凛的。她知道凛想要什么。但他说的素茧...在寒渊...

门外突然传来金算盘的喊声,很急,像被踩了尾巴:

"莉娅!出来!有客到!大生意!说是急症,画皮型!出价一百烬值!预付五十!定金已经给了!"

莉娅深吸一口气,把怀表塞进口袋,最深处,贴着大腿,贴着皮肤。她擦了擦眼睛,擦了擦鼻子,走出里屋。

大厅里站着一个男人,穿黑袍子,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一个皮箱子,箱子在动,里面传出抓挠声,像有动物在挠木板,像有指甲在刮。

"灰烬诊所?"男人问。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从水下传来的,咕嘟咕嘟的,像含着水说话。

"是。"莉娅说,"什么病?"

"不是我。"男人打开箱子,"是她。快不行了,你快看看。"

箱子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不是阿满,是另一个,更小,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女孩裹着破布,皮肤上全是黑色的纹路,像莉娅体内的凛,但更加混乱,像乱涂的墨,像被黑水泼了。女孩抬起头,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全是眼白,像煮熟的鱼眼。

"画皮型早期。"男人说,"能治吗?出价一百烬值。预付五十。治好再付五十。不治就退定金,我另找人。"

莉娅看着那个女孩。女孩也看着她。女孩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像指甲刮玻璃,刮得人耳膜疼。笑声里,她的脸开始变,像蜡一样融化,重组,五官移位,变形,最后变成了素茧的脸。一模一样的脸,连嘴角那颗小痣都有,连眼神都像。

"姐姐。"女孩用素茧的声音说,清脆的,带着笑,带着哭腔,"你来找我啦?我等你好久了。你终于来了。"

莉娅的体温计在口袋里发出脆响。水银柱疯狂下跳,三十四...三十三...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她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在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凛在她体内接管了右手的控制权,让她不至于脸朝下砸在地上;感觉到炽瞳用那只烫得冒烟的左手接住了她的腰,强行把温度灌进她的脊椎。

两个"债权人"同时托住了他们的"抵押物"。

金算盘在旁边拨动算珠,冷冰冰地播报:"体温三十一度。左右手使用权同时被主张。建议...立即治疗,否则资产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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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烬
连载中小梦cx3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