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医生眼里的“康复”和众人期待的“康复”大概率是两码子事。
张韩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集团里的老家伙们跟着他一起来医院看看,不过是想确定他父亲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而已。
他再清楚不过,父亲能恢复到基本自理,就已是天大的万幸,想重新掌舵集团,根本没有这个可能了。
而对他而言,眼下最紧迫的,是尽快完成集团权力交接,死死堵住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的作乱空间,绝不能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
当然,父亲突发这样严重的疾病,他心中也并非毫无波澜,看着曾经身板硬朗、雷厉风行的父亲,如今张着嘴,如同干瘪的僵尸一般躺在病床上,他也有些触动,只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接受现实、适应现实,再全力解决接下来的困难,才是唯一的出路。
众人在病房内又简单说了几句话,王主任便催着大家散了,反复叮嘱以后不要再一次性来这么多人,嘈杂的环境对病人康复没有半点好处。
临走前,王主任让张韩东跟着去办公室详谈,手刚触到门把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屋里补了句:“晓蕾,你也跟着过来听听吧。”
张秀兰立刻接话:“该让这孩子听的,平时照顾承峰的事,大多是她在操心。”说着又转向宋晓蕾,语气带着催促,“发什么愣?快跟着王主任过去。”
只见宋晓蕾顺从地点了点头,小步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门。
进了办公室,王主任示意二人坐下,张韩东落座后,回头看宋晓蕾还局促地站在他身后,并不敢坐下。
王主任见状,又抬了抬下巴:“晓蕾,坐!” 说罢转头对张韩东补充道,“你们家人平日里都忙着集团的事,张董这阵子的护理,倒是晓蕾这孩子操心最多。”
这话让张韩东内心莫名有些不自在。
确实,父亲自入院后,他只偶尔过来露个面,签几份知情同意书,至于具体的护理工作,他从没问过,也觉得没必要问 —— 毕竟李丽娜当初就是靠做护工才有机会进他家的门,照顾病人本就是她的 “本行”,哪里用得着自己多费心?
可眼下这年轻女孩的模样,又算什么?低眉顺眼的,一副好似受了委屈的样子,是故意在外人面前摆姿态,暗示自己欺负了她们母女?
张韩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指,指了指身旁的椅子,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催促她赶紧坐下。
王主任没注意到两人间的暗流,从抽屉里拿出张承峰的检查报告,推到桌中央:“目前来看,张董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但后续康复得一步一步来。”
他指了只报告上的神经评估栏,“主要问题在神经恢复,现在右侧肢体的感知还很弱,第一步得先做被动康复,这方面你们家属得多上点心。以后能恢复多少自理能力就看用多少心思在康复上面了。”
说着,他又从文件堆里抽出几页纸,顿了顿,先递给宋晓蕾:“具体的训练步骤都在这上面,你到时候和你妈妈商量着安排,别弄错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又把纸拿了回来,掏出笔在纸的背面添了一个电话号码,再重新递过去:“要是没把握,这几天就先联系这个康复师,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们也能省心些。”
“好的,王主任,我知道了。” 宋晓蕾接过文件,声音轻柔应道。
这是再度相遇后,张韩东第一次听见她说话。他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果然和她母亲一样,都擅长用这种温柔示弱的模样博男人的好感。
王主任又细细叮嘱说:“日常护理得更细些。喂饭要用软勺,先从米糊、蔬菜泥这些流质半流质开始,每次少喂几口,别呛着;喝水最好用带吸管的杯子,他自己控制不好流速,你们得在旁边盯着。”
宋晓蕾边听边点头,把要点悄悄记在心里。
最后,王主任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张韩东身上,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关于张董的康复方案,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北京有一个和德国联合培养的康复团队,他们有几种新的康复仪器和训练方法,我想给张董试试。费用方面,我知道你们不在意,但这毕竟是新方法,在国内应用得还很少,部分康复师还得从德国调过来,所以必须得你们点头同意才行。”
自张承峰入院,王主任早已把张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李丽娜虽常年守在病房,却终究不是法定监护人,既没有决定权,也没有签字权,这种重大的医疗决策,终究得张韩东拍板。
更何况,李丽娜性格软弱,遇事只会掉眼泪,反倒是她的女儿宋晓蕾,安排护理工作时条理清晰、心思缜密,比她母亲靠谱得多。
“费用不是问题。”张韩东语气干脆,“只要您觉得对父亲康复有帮助,能让他好得快些,花多少钱无所谓。”
“还有个情况得跟你说清楚。”王主任稍作犹豫,还是坦诚道,“德国康复师的劳务费、食宿费、交通费,都得你们承担。而且他们用的仪器,国内目前还没进口,我们医院暂时也没有引进计划。”
“仪器我们可以捐赠给医院。” 张韩东没半分迟疑,语气笃定,“这些都不算难题,我们会处理好。王主任,您要是遇到其他麻烦,直接跟我说就好。我父亲的病,就全权委托给您了。”
“那我就放心了。”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宋晓蕾说,“晓蕾,你先回病房吧,我和张总再聊聊仪器捐赠的具体事宜。”
张韩东刚走出王主任办公室,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道不算陌生的声音——不得不承认,这女孩的声音确实特别,语调柔缓,非常沉稳,却又隐隐约约透着一点点蛊惑,听起来确有几分悦耳。
“你找我什么事呀,松哥?”
紧接着是个吊儿郎当的男声,语气里裹着点阴阳怪气:“要不是今天在医院撞见,我还真找不到你。怎么?一个大学生,倒成大忙人了?”
是张青松。张韩东脚步顿了顿,没往前走,也没出声。
“怎么会呢?”宋晓蕾的声音满是诧异,“上次我明明留了电话给你,有事随时打给我就行呀。”
“你给的是空号,我怎么打?”张青松反问,语气里的不满更明显了。
“啊?”宋晓蕾的诧异听起来又重了几分,“这不可能呀,你给我看看。”
许是她的语气太真诚,张青松口吻也软了软,大概是也犯了嘀咕——莫不是自己真拨错了?
可这年头电话都存在手机里,哪那么容易错。
没几秒,就传来手机免提的提示音,跟着是机械的女声:“您拨的电话为空号。”
“你看!”张青松不满地说。
又静了片刻,才听见宋晓蕾不急不忙的声音,还掺着点轻笑:“哥,你存错位数啦。最后两位是73,不是72。”
“嗨!”张青松的语气一下松快了,“肯定是当时按快了存错了,还误会你故意给空号呢。那你最近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微信也不加我?”
“你那么忙,前几天还听婶说,你开了新公司,正是忙的时候,我又没什么事,不好打扰你呀。”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心知今天躲不过,不敢得罪人,只能装作神态真诚地问道“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韩东站在走廊拐角,垂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声的、带着嘲讽的轻笑。他虽没看见宋晓蕾的表情,却能从她那柔缓又满是无辜的语气里,精准捕捉到那股恰到好处的“刻意”。
他暗忖,这号码未必是张青松存错了。
这女孩儿心思可比面相看着深,和她那个妈妈一个类型的,看着清纯单纯,心里的主意可就不一定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实在是宋晓蕾害怕麻烦,那电话号码就是她故意给错的,原以为自己很少掺和张家的家庭活动,和张青松本就没什么交集,给个错号让他联系不上,往后就能少些麻烦。
宋晓蕾跟着李丽娜进了张家的这些年里,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张承峰的社交圈保持距离的,只近两年才偶尔跟着张叔叔参加几次活动,和张青松更是前几个月才在家族聚会上偶然见了一面。
那张青松是三叔张承江的独生子,比她大三四岁,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
说是亲戚,其实平日里连面都见不着,更主要的是她和老张家人也没任何血缘关系,不过是看在张承峰的面子上叫她一声“妹妹”而已,她对自己在这个家族的地位心里很有数。
可那天他看她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本着不得罪,也不多纠缠的原则,她故意给了一个空号,对很多这样想要电话的男人,如果她确定以后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她都会用这个招数。
如果,不幸,又碰到了,就说对方把电话存错了就好 。
套路得多了,她演的极其熟练。
“我最近跟人合伙开了家经纪公司,专门做明星和网红孵化的。” 张青松的口吻收了些吊儿郎当的劲儿,多了几分正式。
“你形象好,气质也好,我想签你当艺人,怎么样?考虑下?正好公司近期要办个广告模特选秀,你也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