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海医院,住院部VIP病房外,走廊的消毒水味弥漫在鼻尖,宋晓蕾攥了攥手心,深吸了一口气,沉思了几秒钟后,轻轻敲了敲门,推开门时,她的心中满是紧张和忐忑。
照理说,这样的场合本没有她们母女的位置。可张叔叔昏迷两个多月,妈妈李丽娜整日魂不守舍,弟弟小远更是天天地念叨“想爸爸”,如今好不容易盼着人醒了,就算旁人再忌讳,也没道理拦着个八岁孩子见父亲。
她低头进门后慢慢抬眼,目光飞快扫过满病房的人,靠墙站着的叔叔婶婶、沙发上坐着的姑姑姑父,还有站在床尾的慧姐和松哥,张叔叔的至亲基本都到场了。
“姐!”小远稚声喊道,孩子红着眼圈,趴在病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床沿。李丽娜坐在床边,头发低盘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眼底一片红,双手牢牢握着病床上人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而病床上的张承峰,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和过去的几十个日日夜夜没什么两样。
宋晓蕾没先回应弟弟的呼唤,而是朝着众人弯了弯眼,招呼道:“叔叔,婶婶,姑姑,姑父。”目光扫到床尾两人时,又补了句“慧姐,松哥”。边打招呼边走到病床前,才轻声开口:“我妈电话里说张叔叔醒了,我想着过来看看。”
说着,她眉尖轻轻蹙起,视线落在姑姑张秀兰身上,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是我来晚了吗?叔叔怎么又睡过去了?”
“我们到的时候,人就又昏沉了。”张秀兰的语气透着不耐烦,抬手看了眼手表,“晓蕾,你来了正好,先带你妈和小远出去!一会儿小东要带集团里的高层过来看看你张叔叔,别撞上了,再惹他不痛快。”话里的催促劲儿藏也藏不住。
张叔叔的大儿子张韩东不想见到她们,宋晓蕾是早就心知肚明,并且也充分理解。哪怕当年她年纪还小,可在张家寄人篱下的那些日子,从身边人的只言片语、神色态度里,多多少少也能拼凑出上一辈的纠葛与难堪。
这些年里,不仅仅是她,包括她的弟弟,从来都没见过这个“哥哥”,或许也不能称呼为哥哥,她也没有这个资格叫人家哥哥。
可是小远今年才八岁,他并不懂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却连“张”这个姓都没资格用,只能像个影子似的活着,连亲父亲的病房,都要等别人“允许”才能进。
“嗯,我明白。”宋晓蕾点点头,姿态放得极低,然后蹲下身,对着泪眼婆娑的李丽娜说道:“妈,咱们先去楼下院子里透透气吧。等会儿东哥……”说到“东哥”两个字时,她喉间轻轻顿了顿,她知道这声称呼不合身份,可若换了别的叫法,反倒显得她心里多多少少存着怨怼。所以,她宁愿让张家这些人觉得她是“舔着脸贴上来”,也绝不能也不敢露出一丝丝的不满。
“等东哥和公司的人过来看望完叔叔,咱们再回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紧张张叔叔,但是咱不能给大家添乱啊。”说着她作势去扶她妈妈起身。
李丽娜没有随着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头,眼圈红得快要滴血,眼泪只在眼圈里打转,她的年纪不大,看着只有不到四十的年纪,五官也不算惊艳,眉眼温顺,皮肤很白,中等身材带着点圆润的丰腴,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和。
此刻,她脸上只剩脆弱的执拗,轻轻摇了摇头:“晓蕾,不是我不走……”她声音发颤,眼神示意自己和张承峰紧握的手,“你叔叔攥得太紧了,我松不开。”顿了顿,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我不敢使劲,万一伤到了他怎么办啊?”
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不等屋里人回应,门就被径直推开。
张秀兰等人见状,连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小东,你过来啦。”张秀兰率先起身招呼,紧接着又转向跟在他身后的两人,笑着问候,“老杜,老高,都来了啊。”
听到动静,一旁的李丽娜赶紧抹掉眼角的泪痕,下意识地想站起身来。可她的手正被病床上的人紧紧握着,动弹不得,只能弯腰对着门口,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里,满是畏缩与谄媚,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惶恐不安。
与李丽娜的慌乱不同,宋晓蕾此刻只剩下满心的吃惊,她从未想过,世界竟能小到这种地步。上午才偶然遇见的陌生人,下午就成了自己某种意义上的“哥哥”。
是啊,吴天乐之前提过他姓张,可她当时没往深处想。况且“张”是大姓,就算她多留个心眼,恐怕也绝不会料到会遇上有这么巧的事。
况且,张韩东和张叔叔的模样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相似。
张韩东个子高,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也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身上深色西装剪裁利落,将他宽肩窄腰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细长眉眼藏在细框镜片后,添了几分冷感;鼻梁高挺笔直,薄唇习惯性抿着,绷成一道平直的线,更显疏离,一眼望去便透着 “不好亲近” 的感觉。和张叔叔身上的随和气质差异很大。
宋晓蕾正暗自思忖,忽然察觉到张韩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的瞬间,宋晓蕾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将视线移向了别处,不敢再与他对视。
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张秀兰赶紧打圆场:“承峰他紧紧抓着你李姨的手不放,他确实是好转了,手上的力气不小呢。”
一旁的叔叔张承江也跟着附和:“嫂子她也不是故意握着手不松开的。”他本就不是爱多说话的人,可这话一出口,却让李丽娜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声“嫂子”,她可万万担不起。
张承峰兄弟姐妹三人,张承峰是家中老二,上面有个姐姐就是张秀兰,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张秀兰性格豪爽泼辣,是家里的“主心骨”,张家内部大大小小的事,大多是她出面张罗;下面还有个弟弟叫张承江,性子内向寡言,平日里不爱与人打交道,虽然也在集团里任职,但做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职,在家族里也没什么话语权。
张韩东打断了张承江的话,只语气平淡地说“我刚才正和杜总、高总在公司开会,董秘书突然过来说我爸醒了,大家担心他的情况,就一起过来看看。”
张秀兰一听,赶紧接话:“之前确实是醒过来一会儿,睁开了眼,也能发出些声音了,就是精神头不太足,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她看着张韩东,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侄子,最不喜欢在外人面前掰扯家事,这点和他父亲张承峰简直如出一辙。
“医生怎么说?”张韩东接着问道。他虽然嘴上在问父亲的病情,却只是站在床尾,没有丝毫要上前仔细查看的意思。只是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宋晓蕾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张秀兰见状,连忙转向一旁的董秘书:“董秘书,你去医生办公室看看,王主任回来没有?让他过来给看看情况。”
李丽娜忐忑地半躬着身子,站在病床边上,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些什么,又不敢轻易开口,惹了这个大少爷厌烦,将自己娘三个撵出去。宋晓蕾将妈妈李丽娜重新按回凳子上,并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些安慰,让她不要失态。
宋晓蕾心里很清楚,张韩东现在肯定不会把她们撵走。或许是出于一丝怜悯,更可能是不想让杜总、高总这些外人看张家的笑话,以她对这些豪门子弟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恐怕更大。总之,他主动岔开了话题,没再纠结刚才的事,就说明眼下还没有赶人的打算。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一会儿要不要找机会单独跟张韩东说几句话?该怎么开口?又该说些什么?宋晓蕾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好。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怎么这么多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走了进来,他戴着眼镜,,身形微胖,穿着白大褂,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学生,看着气场十足。他接着说道:“病房里不要留这么多人,病人刚醒,需要多休息。”
来人正是岛城有名的心脑血管专家王主任,不仅在本地声望极高,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心脑血管领域都是权威人物——这也是张家人选择让张承峰在本地治疗的重要原因。王主任向来公私分明,从不会因为病人住VIP病房、身份地位特殊就区别对待。
“王主任,您好。”张韩东立刻迎了上去,收起了周身的疏离与淡漠,主动伸出手,“辛苦您了。”
“张总,来了。”王主任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实在抱歉,大家都是担心我父亲的病情,想过来看看,给您添麻烦了。”张韩东客气地解释道,态度谦逊有礼。
“理解理解。”王主任摆了摆手,随后将目光转向屋里的众人,语气认真地说道,“大家放心,张董的情况已经大有好转了。不过康复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不得。我们医疗团队会尽力治疗,争取让他早日康复。”
王主任的话让众人暂时松了口气,毕竟他的专业能力摆在那里,由他负责治疗,大家心里都有底。
可大家心里真正想知道的是张承峰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将来还能不能重新回到集团主持工作?这些才是大家最关心的。可这些问题,连王主任都没法给出明确答案,众人也只能在心里暗自揣摩,各有各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