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咸阳孤刃

父亲是秦王了。他住在东宫,有专门的师傅授课,有成群的仆从侍奉。他的衣裳不再有洗到发硬的领口,没有人敢朝他吐口水。

没有人敢叫他野种。

——但那些话还在。

它们不在宫道上,不在筵席间,不在任何能抓住把柄的地方。

它们在他母亲的眼睛里。

赵姬看他的时候,有时会很快地移开目光。那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爱怜,是一种他后来才明白的——

躲避。

她不敢看他。

好像他是一面镜子,照着她不想记起的那些年月。

他没有问。

他已经学会了不问。

十三岁时,父王驾崩了,他成了新的秦王。

十四岁时,他下令修郑国渠。

朝臣说费时费力,他说:渠成,关中便是天府。

他看地图的时候,不怎么看山东诸国。

燕国在最北边,很小。

他不看。

二十二岁,加冠,亲政。

那一年的咸阳宫,血流了很多。

嫪毐叛乱,他调兵平定。母亲被幽禁在雍城,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两个孩子——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被摔死在殿前的台阶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

内侍来报:太后求见大王。

他说:不见。

他没有去见母亲。

母亲也没有再来求见。

——他们母子之间,隔着两具幼小的尸体,隔着她不敢看他的那二十多年,隔着吕不韦送她入秦宫的那顶轿子。

他再也没有叫过她。

史官会写:秦王政绝母子情。

他不知道情是什么时候断的。

也许从未连起过。

二十三岁,吕不韦罢相。

那个被称为“仲父”的男人离开咸阳时,他没有去送。

他坐在殿中,批了一夜的奏疏。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邯郸城里,有人骂他是“吕不韦的私生子”。

他那时候七岁,不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知道了。

后来他杀了很多人。

那些谣言没有绝迹。杀一批,又长一批。像野草。

他不再查了。

——他怕查到真的。

同年,他的弟弟成蟜奉命攻打赵国。

战事不顺。成蟜在前线听见了一些话。

有人说,秦王政的身世不明,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成蟜信了。

他率部降赵,反戈指向咸阳。

——然后他败了,自杀。

嬴政坐在殿中,听着前方传回的战报。

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成蟜还很小,跟在他身后叫他“王兄”。

他已经想不起成蟜的脸了。

他下令:成蟜从宗谱中除名。

——从此他没有弟弟了。

樊於期逃了。

他是成蟜的部将,叛乱的主谋之一。

嬴政下令:悬千金,邑万户,购樊於期之首。

樊於期逃到燕国。

嬴政杀了他的全族。

他批这份诏令的时候,笔没有抖。

他是秦王了。

秦王不需要同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不再想这件事了。

他要的是天下。

郑国渠已经修成,关中沃野千里。

秦军的战鼓响彻函谷关以东。

韩、赵、魏、楚、燕、齐——

都会是他的。

他把地图铺满整张案几。

六国如六枚棋子,横陈在绢帛上。

燕国在最北边,很小。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地图收起来了。

秦王政十五年。

内侍来报:燕王喜遣太子丹入质于秦。

他正在批阅军报。

笔尖落在竹简上。

——停住了。

墨晕开,染黑了一个字。

他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风。咸阳的春天比邯郸干燥,没有那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邯郸了。

邯郸是另一个人的城池。

邯郸有一扇剥落的院墙,一间漏雨的马厩,一只歪歪扭扭的芦苇蟋蟀。

邯郸有一个人的名字。

他叫丹。

——他把笔放下了。

“安置在驿舍。”

他说。

他没有抬起头。

他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到。

他没有说:让他来见朕。

他坐在那里,看着竹简上那团晕开的墨迹。

——他要来了。

那个知道他七岁时发烧会说胡话的人。

那个见过他被撕破领口、却不笑他的人。

那个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问他叫什么名字的人。

他要来了。

——那一年他七岁,他说:我叫政。

那是他最后一次做政。

此后十八年,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现在他要来了。

他把那卷晕湿的竹简推到一旁。

取过一卷新的。

继续批阅。

没有人看见他的手在抖。

——没有人在殿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忽然不想让他来了。

——他不敢让他来。

他怕他看见自己,已经不认得了。

他更怕他还认得。

窗外风止。

咸阳宫的殿宇巍峨沉静。

他坐在那尊位置上。

面前是六国的舆图。

燕国在最北边。

很小。

他很久没有看过那里了。

——他把目光移开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邯郸远
连载中杨柳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