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十二、窥见幼年

身下的乌龟很大,再大依旧是只乌龟,走得比老态龙钟的小脚妇人还慢。巫寒惊就这样趴在乌龟壳上,一步一摇地慢慢行走在巫神境。巫寒惊明白,傩舞春风选这么一个东西“送”自己出巫神境是其恶趣味之下的羞辱,羞辱他对神明的不敬之心。

敬?

那样的神明让他如何敬?

敬?

那样的神明傩舞春风又如何能诚心敬爱?

巫寒惊不明白,但他此刻倒也没有去弄明白的意思。他此刻一身焦肉,趴龟而行,这具皮囊无比狼狈,可他的心却是平静的,甚至有一丝松悦之意——听傩舞春风的意思,祖母的魂魄或许尚在。

既然魂魄尚在,那便有希望。只是傩舞春风此人狡黠似狐,并非信人,这一星微光巫寒惊只能放在心里,不敢说于巫世南等人。待他查明之后,再告知他们好消息吧——若真的能有好消息。

一片裙摆出现在巫寒惊眼前,他被扛了起来。对将央白抹的神出鬼没,巫寒惊竟有些习以为常了,他皱眉道:“本尊并非麻袋。”

将央白抹不会说话,她如今一手搭在他腰上稳住他亦无法用手语,只能在他腰上写字,她才落下一横,就听巫寒惊急促道:“写背上。”

将央白抹的手便往巫寒惊的背上挪了挪,快速写道:抗,或,龟?

巫寒惊静默片刻:“抗。”

听到巫寒惊认命的语气,将央白抹原该翘起嘴角,可不知为何,回忆起方才他跪在那个翠衣美人面前的屈从模样,将央白抹便觉得心里闷闷的。一个高傲到敢以魂命与巫神相抗的人,却跪在了巫神的仆从面前卑微哀求。那模样,哀如伤鹤,悲似断松。

将央白抹心里闷闷的,没了逗弄巫寒惊的兴致,她将巫寒惊放下,半蹲下身子将他驮负在自己背上,闷声前行。

见将央白抹忽然改抗为背,巫寒惊怔了怔,轻轻道:“多谢。”

将央白抹将巫寒惊背到了镇奴林,她将他放下,双手比划解释道:你现在情状,若是被虞殡等人发现,只怕凶多吉少。我无法将你平安带回巫府,你且在这里忍忍。

巫寒惊“嗯”了一声,默了默,又道了一句“多谢”。

将央白抹挑了挑眉,托腮看着巫寒惊。

巫寒惊抬眸回望她:“看我做甚?”

将央白抹比划道:你今日格外多礼。

巫寒惊怔了怔,意识到自己今日却有些反常,他转念一思,心道大约是他们倾巫家、殃家、殇家三族之力都对抗不了巫神的分身这一事实打碎了他素来的自以为是,人一旦失去傲骨,就会多出过度的卑逊。他苦笑,他原本恃才傲物,如今才知自己十分平庸。

将央白抹比划问道:能动了吗?

巫寒惊道:“无力。”

将央白抹伸手用力掐了掐巫寒惊的手,问道:痛吗?

巫寒惊道:“迟钝。”

将央白抹勾了勾嘴角,笑着比划:那你运气不错。

巫寒惊此刻一身狼狈,任人鱼肉,将央白抹却说他“运气不错”,换做任何人,都以为将央白抹在讽刺他,巫寒惊却当真笑了笑:“但愿不错。”若是能失而复得祖母,他愿意花光自己的气运。

将央白抹将巫寒惊背进她的坟,点起莹绿鬼火,在洞顶敲入一根铁钉,除去巫寒惊衣衫,将巫寒惊的双手吊在半空中。她取出随身匕首,她的匕首本就锋利,在惨绿色的鬼火下更显森森。

将央白抹冲着巫寒惊龇出白牙,凶神恶煞地比划道:风水轮流转,不只贵族可以吃巫奴,巫奴也可以吃贵族,我现在就拿你打牙祭。你的运气不错,此刻身中迷药,便是挨了刀子,也不至于痛得嗷嗷叫。

巫寒惊微怔:“方才你在?”

将央白抹没有回答巫寒惊,手起刀落,当着巫寒惊的面片下他胸膛一块血肉。将央白抹将巫寒惊的血肉放在自己手掌心上,故意托到巫寒惊面前让他自己过目,眼神亮晶晶的,看不出良善,亦不觉邪恶,倒是有一些顽劣。

巫寒惊赤身**被吊在这间密室之中,亲眼见到这个曾被自己几番置之死地的巫奴片下了他的血肉,神色却还是淡淡的,既没有被迫裸身的羞惭狼狈,亦没有被凌迟的痛楚恐惧,他继续着方才的问题:“傩舞春风竟未曾发现你?”

是他太无所谓,还是她不够凶?

将央白抹恼了,她抓着巫寒惊的肉塞进他自己嘴巴里,比划道:第一块给你吃。

巫寒惊吐掉嘴里的肉:“打牙祭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真的片成血肉,下酒当菜。

将央白抹好奇比划:那是哪个意思?

望着将央白抹干净的眼睛,又撇了眼自己眼下的处境,巫寒惊有片刻沉默,随即淡淡道:“双修。”

黑灯鬼火,孤男寡女,男的还是裸身,若是寻常女子,听到男子忽然说起“双修”二字,只怕要羞恼。将央白抹却只是了悟地点点头,比划道:那个家伙灵力强大,与其双修,你不吃亏。说完,她继续低头片肉,她不喜欢双修那种打牙祭,她还是喜欢片肉。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青铜墙盘,将片下的肉都放在盘子里。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偌大的墙盘已经堆满了巫寒惊的肉,将央白抹说要打牙祭,这些肉确实冒着肉香,还泛着炭火般的暗红色,竟隐隐的还在自顾自的燃烧着。

神谴之烙。

若是不剔除,就会像炭火一样慢慢蚕焚周围的血肉,知道将整具躯体闷烧成灰烬。

此刻神谴之烙都已剔除,巫寒惊身上却也没剩几块好肉。将央白抹打量着巫寒惊,比划道:唉,你现在躺也不行,卧也不行,坐也不行,这般吊着反倒是最合适的。

巫寒惊淡淡道:“本尊从未想过,哑巴竟能如此聒噪。”

将央白抹抿着嘴,抓起地上湿哒哒的血泥,在他脸颊抹了两把。他嘲讽她的残缺,她便也要攻击他的弱点。

巫寒惊皱眉,忍无可忍道:“本尊需沐浴。”

将央白抹看着他一身血窟窿,就这个样子还敢下水,将央白抹想想都觉得痛,她比划道:等你能行动了自己去。

巫寒惊道:“给本尊擦脸。”

将央白抹不屑道:喂,你身上连块遮羞布都没有,还本尊本尊的,你不觉得狼狈,我都替你狼狈。

巫寒惊道:“本尊不觉狼狈,本尊只觉脏。”

将央白抹撕下一块布,故意在血泥里抹了抹,恐吓道:你若再吵,就把这块布塞你嘴里。

巫寒惊盯着这块布片刻,闭嘴。

世界终于安静了,将央白抹嘘了口气,心道:就他这样还好意思说她聒噪。

将央白抹今日受的惊吓极大,方才忙碌还好,此刻安静下来那股恐慌又爬上心头,她看了一眼巫寒惊,又觉得他还是聒噪一点比较好。

将央白抹又慢悠悠挪到巫寒惊身边,轻轻踢了他一脚,比划道:说话。

巫寒惊看了一眼地上的破布。

将央白抹比划道:不塞。

巫寒惊道:“本尊需沐浴。”

将央白抹翻了一个大白眼,比划着问道:你知道琥珀塔里关着什么吗?

巫寒惊道:“你想知道关着什么?”

将央白抹沉默了下,比划道:缚魔神阵。

巫寒惊道:“你闯了?”

将央白抹不吭声。

巫寒惊冷笑道:“这世上还有哪里是你不敢去的?”

将央白抹问道:那里面关的是谁?

巫寒惊沉默片刻,淡淡道:“闯进去的人是你。”

将央白抹比划道:我看见……她停了下来,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将央白抹清扫掉巫寒惊脚下的血泥,抬眸望着巫寒惊,比划道:我很困,也很害怕,我能抱着你的脚睡吗?

巫寒惊默了默,再淡漠冰冷的心也有了些狼狈:“穿衣。”

将央白抹为巫寒惊穿上衣服,又打算将他再吊起来。巫寒惊道:“不必。”

将央白抹歪头道:不是穿上衣服,伤口就好了。

巫寒惊道:“总会好的。”他扫了一眼墙壁,“扶本尊靠墙坐下。”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可伏在本尊腿上睡。”

将央白抹眼睛亮了亮,立刻扶着巫寒惊在墙边坐下,愉快地趴在了他腿上。她今日实在太害怕了,身边能有一个活物,这个活物又刚好叫巫寒惊,很好。

将央白抹趴在巫寒惊腿上,很快就睡着了。巫寒惊也很累,很疲惫,但他睡不着,痛得睡不着,并且越来越痛。傩舞春风的迷药药性正在慢慢退去,痛意越来越强烈。巫寒惊的脑海里不禁冒出紫罗荐躯体满满消失的画面,他不过被割去几块血肉,便已疼痛至此,祖母那会儿会有多痛?而他,眼睁睁看着的他,又是多无用?

神侍么?

当神侍么?

巫寒惊的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就在这时,将央白抹忽然惊坐起来,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喘息,显然是遭了梦魇。

巫寒惊尚无法动弹,轻声问道:“可需本尊为你念安魂咒?”

将央白抹刚从梦中惊醒,仿佛从梦中逃离得太慌张,还留了一半魂在梦里,此刻有些呆呆的,听到巫寒惊的声音就转头看他,其实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不过是循声而动的本能。

巫寒惊见她这模样,难得温了声,淡淡道:“原以为你的性子,大约是什么都不怕的。”他说完当真轻轻念起咒语,许是因为是“安魂咒”的原因,他素来冷清冷情的声音此刻竟借来了几分温柔:“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魂归寂寂,魄安冥冥,尘缘既毕,万虑皆泯……”

眼前人的声音真好听,能发出这般声音的双唇真好看。将央白抹忍不住伸手轻触巫寒惊的双唇。

巫寒惊微微皱眉,闭嘴不念了。

将央白抹还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见巫寒惊不念了,她呆了呆,张嘴无声开开合合,虽然她发不出声音,巫寒惊却知道她在念方才他念过的安魂咒。

这般的呆。

这般的可怜。

巫寒惊叹了口气,轻声道:“躺下吧。”

将央白抹此刻呆呆的,倒是温驯得很,当真又乖乖躺回他腿上。

巫寒惊继续念方才未完的安魂咒,他的手被将央白抹抓住。巫寒惊不喜人碰触,再次被她打断,不由冷了眸子,又停了下来。只见将央白抹闭着眼睛,握着他的手往她肩膀带去,她抓着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竟是在自己哄自己睡觉。

巫寒惊眼神黯淡了瞬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在眼前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模样。那是一个格外温柔的午后,荷花开得很好,不过四岁半的他隔着翠绿荷叶无意间窥见巫夫人在凉亭里轻轻拍抚着巫寒悯,哼着温柔曲子哄着巫寒悯午眠。他心里十分殷羡,回到自己院子便赶走所有仆从,自己躲进帐子里拍哄自己入睡。

巫寒惊寞寞笑了笑,还以为儿时记忆早已忘却,原来不过是藏于记忆深处,不愿触碰。

疼痛愈发清晰。

巫寒惊感受到自己的手动了一下,原来是将央白抹渐渐睡沉,抓着他手的手松开了。痛感席卷全身,巫寒惊感受到血液在体内重新流畅,他没有着急离去,亦没有立刻调息,他慢慢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将央白抹。人活于世,若只有自己哄自己,实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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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