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八十、其以身祭

将央白抹一口气逃到了镇奴林,打开了那个属于她的坟墓,像一只好不容易从猫嘴里逃生的耗子一样钻了进去,靠着阴暗角落整个团缩起来。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就仿佛外面有只巨猫正在刨挖着她的鼠洞,她蜷缩了很久,才意识到哪有什么巨猫,不过是自己在发抖,身子在抖,灵魂也在抖。

那个阵里关着的怎么会是……

将央白抹用力甩头,拒绝再去回忆方才看到的恐怖画面。眼泪从她眼睛里汩汩而下,像两条不受控制的溪流,将央白抹这才意识到没有谁能称得上全然的勇敢,谁都会有极度害怕的时候,谁都会有因为害怕而无处遁形的孬样。

将央白抹此刻就很孬,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很孬。她的灵魂一片空白,除了害怕就是害怕,她的身体不受控制,除了颤抖只余颤抖。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好像也无用到不能救任何人。

她好怕。

她好怕啊。

人在恐惧之时,时光都变得特别漫长,仿佛沧海与桑田对换,又仿佛地狱与天堂倒置,终于,将央白抹像蛹中的蝶、地下的蝉一般咬破一角黑暗,从茧中爬了出来。只是不论是蝶还是蝉,破壳而出时都带上了飞扬的双翅和对蔚蓝天空的向往,将央白抹却只背了两肩浓浓的害怕和对前路的恐惧。但再害怕也是要出来的——将央白抹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巫夫人做什么,或许什么都来不及了,但她总是要去确认一下的,若是……若是来不及,巫女是没有轮回的,可她知道一个秘密,或许能留下巫夫人的魂魄。她总是要为巫夫人做些什么的。

将央白抹战胜不了恐惧,只能背着恐惧前行。她追着远处黑云的方向而去,既然黑云还在那个方向,或许一切还来得及。只是……一想到在琥珀塔看到的景象,将央白抹倏然对巫神以及神侍的力量产生了畏惧,生出一种蚍蜉撼树的怯弱之心。

待走近巫府时,原先的剑拔弩张、金戈血雨之气竟已不见,巫府中传来阵阵悦耳的箜篌之声,将央白抹心神一荡,只觉这箜篌声格外安宁悦耳,让她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的身心都得到了些许松弛。

不对!

这曲子!

将央白抹瞪大眼睛,开始害怕起来,谁在弹这曲子,不会是巫夫人吧!顾不上隐藏自己,将央白抹直接冲进了巫府。巫府阁楼中的景象诡异又恐怖,诡异到即便将央白抹莽撞闯入,都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一个与巫憬憬俏似的紫衣美人正凌空抱着一架箜篌,她长得很是美丽,气质温婉娴静,莫非是巫憬憬的姐姐?

对,凌空。

她只有半个身子,她腰下什么都没有,而她的身体还在一点一点消失,就像烈日下迅速融化的雪人。

屋子里的人的脸色都很苍白、震惊、恐惧、悲伤……即便冷酷如巫寒惊,亦满目悲痛与愤怒。

巫世南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抽剑向箜篌劈去,被紫衣美人制止,紫衣美人温柔冲他摇摇头:“南儿,来不及了。”

巫世南还欲再试,紫衣美人凝容正色道:“南儿,莫做无用功。”

南儿?

将央白抹有些好奇,这个紫衣美人没有管巫世南叫父亲或者伯父之类的,她竟然管巫世南叫“南儿”,她到底是谁?

紫衣美人的身后幻化出无边无际的茂密紫色藤花,将整个阁楼妆点,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她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情为在场的人介绍解释:“与巫族其他氏本命大多为神鸟不同,紫氏的本命是供神鸟栖息的蔓藤。”

眼前藤花幻彩流光,铺天盖地,既让人心旷神怡,又让人感受到温柔平和之意,余纳玉忍不住道:“真美。”

云既异踢了余纳玉一脚。

紫衣美人淡淡笑道:“是很美,生命的尽头原该如此美丽,没什么好怕的。”似乎为了印证她的话,紫色藤花开得更繁盛了,仿佛要把一整个春天搬进这小小阁楼。

紫衣美人继续道:“巫族之姓,或冥或巫,与冥相关的有肓、尸、侇、失、殇、凋、殃、虞殡、殆、棺……与巫相关的有巫、觋、祝、咒、预思……紫亦是其一,紫之一字,实为‘此系’,说的便是紫氏之长,在于沟通,在于蔓留。”

一朵紫色小花从紫衣美人身后飞出,慢慢向着天空飘去,紧接着,紫色小花连成一线,像一条紫色丝线,向着天尽头蔓延。

紫衣美人的目光顺着紫色花朵开向天尽头,柔声道:“巫神,信女紫罗荐前来祷祝。”

将央白抹心道:原来她就是紫罗荐,巫世南的母亲,她怎会如此年轻,看上去不像巫世南的母亲,反倒像巫憬憬的姐姐。不过巫族本就有巫神的灵与术,想永葆青春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长生并非极乐,长生的痛苦或许比死还煎熬。

天尽头静悄悄的,只有几朵白云悠悠。

即便身体只剩下半个了,紫罗荐也不着急,她转头看向殇清魄,柔声道:“清魄,当年聘你,我心中常有歉仄,我终究是个自私的母亲,总想为自己的儿子找一个最好的女人。”

殇清魄道:“婆婆,夫君很好,您也很好。我……都怪我,我不该给您……”

紫罗荐打断殇清魄的话,转身看向巫寒悯等人:“孩子们,你们父亲自小冷清,责高情少,能让他牵念不止的唯有家人,祖母希望你们遇事能定心、耐心、宽心,多多顾全己身,不要让他担忧。”

巫寒悯道:“祖母,您在做什么,您快停下来,父亲最担忧的是您啊。”

紫罗荐握住巫寒悯的手道:“悯儿,你是这个家最活泼的孩子,我走之后,家里必有愁云,还要劳你彩衣娱亲,让这个家早日欢歌笑语。你们都知道的,祖母不爱悲伤。”

巫憬憬伸手握住紫罗荐:“祖母……你怎么了,你不要走……是憬憬的错……该走的是我。”

紫罗荐轻点她的嘴唇:“憬儿,祖母不怪你,巫家没有任何人会怪你,记住,我们不怪你,不是因为我们爱你,而是因为你本就没有错。憬儿,这样很好,你做得很好。”

紫罗荐对着巫憬憬露出赞许地笑意:“我们憬儿懂得反抗,祖母真的很高兴。我这一生,太过懦弱,辜负了我爱的人,辜负了爱我的人,辜负了对我好的人,也不曾好好照料你父亲,回头看看过往,虚无空白,竟似不曾活过。能用我的命来成全憬儿的爱情,祖母要谢谢憬儿呢,是我们憬儿让祖母所剩不多的生命终于有了存在的价值,是憬儿带着祖母一起学会了向命运反抗。我们憬儿不要难过,你要好好活下去,祖母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战胜命运,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紫罗荐说道这里,眼睛更亮了,语气飘渺却又鲜活:“若是我们憬儿的爱能不慑服于鬼神,或许我的爱便也能不慑服于轮回。”

紫罗荐将目光转向暮钦晋:“暮钦晋,你爱憬儿的,对不对?”

暮钦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爱巫憬憬,可面对此刻的紫罗荐,他说不出这个实话,也说不出谎言。

紫罗荐露出谅解的笑容,笃定道:“好孩子,你爱憬儿的。”

紫罗荐看向巫寒惊,关切叮咛:“似则,你此番恶斗,灵力内息均有裂隙产生,当耐心修复,不得妄为,否则易入歧道。”

巫寒惊恭敬应声,紫罗荐让他耐心修复灵力,他此刻却在不停地输出灵力,他正在从脑海里挤出所有学过的术法,试图救回紫罗荐。

紫罗荐看了他一会儿,叹息道:“似则,你并未听进去。”她抬头看了眼万里晴空,幽幽道,“祖母知道你对巫神一直不满,可你知道巫神为何如此?”

巫寒惊皱眉道:“似则不想知道巫神如何,似则只想知道如何能留下祖母。”

紫罗荐道:“苍暮立国之后,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是苍家、巫家还是幻瞳,不知不觉都受了暮家春风化雨的教化,以为天道皆正,众神皆慈,人皆扬善弃恶。”

众人心道:难道不是吗?“天道皆正,众神皆慈,人皆扬善弃恶。”难道不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依存吗?

紫罗荐抬起尚未消失的手,朝着天空盈盈行礼:“其实不是的,巫族的神从无善恶之分,巫族是怎样的,巫神就是怎样的。似则,你看似冷清,可祖母知道你内心有太多愤怒,你愤怒巫神残暴,你愤怒那些神侍胡作非为,巫神反而对他们委以重用,任由他们作威作福。可这就是我们巫族千万年来运行的准则。”

巫寒惊不语,只是连番施展巫术,试图留下紫罗荐的残躯,让她不再继续消亡。

“似则,别瞎忙乎了,你这孩子明明是最理智的,怎么现在跟个孩子一样?”紫罗荐幽幽叹息,“巫族之错,错在过于古老。苍家成于兵,要有兵规军律之后方有苍家;暮家成于仁,要有天慈人善之后才有暮家……可我们巫族,在茹毛饮血之时就已有了巫医巫觋,那时候为了食物,部落与部落间自相残杀,甚至为了食物,人能吃人……只有利益与生存,哪有规则与善恶。”

紫罗荐叹息道:“我们的神,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善恶的,我们的术从一开始也是没有善恶的。巫族是怎样的,巫神就是怎样的。如今你觉得巫神暴戾,可这些戾气都是巫族祭祀给她的,或许,她也在为这些戾气所折磨,苦躁不堪。”

我们的神,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善恶的,我们的术从一开始也是没有善恶的。巫族是怎样的,巫神就是怎样的。

紫罗荐此话一出,众人都怔住了。将央白抹眯眼凝视紫罗荐,忽然觉得她有些眼熟。

紫罗荐接着道:“我们巫族人的修行不似暮家,暮家修的是正道,修行之路板板正正,很难入歧途。我们巫族修的巫术却无善恶之分,似则,你是善是恶,全在己心,望你控制愤怒,多加自爱。”

被紫罗荐暗示自己可能会误入歧途、走火入魔,巫寒惊却全无回应,他依然在施展巫术,试图挽留紫罗荐的生命。这一次倒是换紫罗荐有些错愕,渐渐化作担忧——她委实不曾料到最不擅长接受分离的人竟是眼前这个看似冰冷的孙儿,她的似则,心已经乱了。

紫罗荐还想再对巫寒惊说些什么,可是看着自己只剩下胸膛之上的残躯,到底转而看向殇清魄,伸手握住殇清魄:“清魄,请你允许我再自私一次,我走之后,南儿再无长辈,望你怜他。”

殇清魄泪流不止,一个劲地点头:“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怜他。”

紫罗荐说完这句,又忍不住想到巫寒惊,巫世南有殇清魄,巫寒悯有殃言徊,如今憬儿也有了暮钦晋,唯独巫寒惊还是孑然一身。唉,她这孙儿又会有谁来怜?

紫罗荐握着殇清魄的手逐渐消融,众人眼睁睁看着紫罗荐大半个身子消失不见。

“婆婆!”殇清魄伸手试图寻回紫罗荐消失的身体,却比水中捞月还虚空无力。

紫罗荐看向巫世南,柔声道:“南儿,你是大人了,可母亲还想再抱一抱你,可以吗?”

巫世南上前,张臂拥抱住紫罗荐,看着她在他怀里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他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他能做的,只是紧紧拥抱着自己的母亲,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中逐渐消亡。

紫罗荐到底不忍巫寒惊在那里慌乱无措地做着无用功,她看向巫寒惊,柔声道:“惊儿,你是巫族的少族长,你可知道当年帝辛为何选择**而亡?”

巫寒惊这次终于回应了紫罗荐的话,只是声音颤颤的,似雪崩之前雪块的试探:“其以身祭。”

紫罗荐赞许地点点头:“对于巫人个体而言,能够向巫神奉献的最高的祭祀就是身祭。似则,南儿,还有我所有的孩子们,不是你们救不了祖母,是我向往巫神。”

紫罗荐已经没有手了,但听心在这一刻自己将琴弦满拨,发出惊天音律,紫罗荐温婉的声音若穿云之雁,远远送出:“辻禔神尊,信女的魂魄您一直很喜欢,今日信女以身祭您,望您垂青。”

天空中传出一道雷鸣,一条黑色闪电似章鱼的触角,从朗朗晴天穿出,勾住了紫色花朵连成的丝线。

紫色丝线在勾住黑色闪电时倏然间发出万丈金光,天空上传来巫神错愕的惊呼:“紫罗荐,尔敢弑神!”

金紫色的丝线仿佛钓鱼的鱼线,将那团消失的黑色闪电球从天的另一头钩钓出来,金紫色的鱼线又变成了金紫色的渔兜,将黑色闪电球紧紧兜住,泛着金光的紫色花朵密密麻麻包裹住黑色闪电球,紫色花朵似以它为营养,在它身上开得愈发茂盛,枝繁叶茂,花如浓云。

紫罗荐柔声道:“巫神,信女不会弑神,您病了,信女救您。”

“似则!”紫罗荐再次轻唤巫寒惊,柔声叮嘱道,“不要憎恨神,记住祖母的话,巫族是怎样的,巫神就是怎样的,你若憎恨神,也会让神沾染上恨意。你是巫族未来的族长,你要护住巫族,也要护住巫神。”

巫世南的怀抱已经空了,紫罗荐已经只剩下一个头颅,他拥抱的双手不敢动,生怕抱痛了她,又怕什么都抱不住。

紫罗荐将头颅轻轻靠在巫世南肩头,柔声道:“南儿,那道金光是萧大哥一生功德,这千百年来,族人皆以恶祭祀巫神,巫神已被墨染,积恶难返,萧大哥拯救了南燕千千万万的人,他的功德足以让巫神获得短暂的平和与善意,憬憬不会有事了。”

巫世南颤抖着双唇,终于开口:“母亲,是南儿无能。”

紫罗荐的脸渐渐透明,她缓缓抬起头与巫世南对视,她的下巴已经消融,她的嘴马上也要消失了,她张开嘴微笑看着巫世南:“南儿,你是母亲最大的骄傲。”她还有一点点时间,她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的视线转向融达方向,大约很多人都猜测过自己临死之前最后浮现在自己脑海的是什么,此刻她已不用猜测,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萧榭歌在她出嫁前的问话。

那个丰神俊朗,言行磊落的男人问她:“若有来生,可否许我?”

她轻声回复:“巫女没有轮回。”

萧榭歌不死心,又问:“我问的是如果有,如果有来生,可否许我?”

她低头不语。

萧榭歌容色惨然,笑了笑道:“我懂了。”他转身缓缓离开,天地宽广,衬得他很是落寞。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很痛,却也无可奈何。可他走了几步,却又折返,回到她面前笑道:“对不起,是我方才问的不对,我还想再问一问,若有来生,是不是不愿许我?”

她怔了怔,下意识摇了摇头。她摇完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苍白着脸无措地看他。

只见这个男人温柔笑着看她,再一次道:“好,我懂了,这一次,我是真的懂了。”

哐!

在紫罗荐彻底消失时,黑色闪电裹挟着那些让它烦躁不已的紫色花朵,向着远方逃逸,巫世南轰然倒地。

“老爷!”殇清魄赶紧跪下,查看他。

巫憬憬已经停止哭泣,痴痴地注视着紫罗荐存在过的地方,原来一个人从有到无是这么的快,那么厚重的岁月,那么长长的来时路,那么鲜活的生命,说没了就没了。

怎么可以,就这样,说没了就没了。

巫寒惊从大厅里冲了出去,追着黑色闪电球消失的方向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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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