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七十九、傲骨青山

黑色闪电黑亮依旧,黑色天幕之下的人却已经疲惫异常,就仿佛一个士兵刚急行军一百里,才躺倒在地休息,连口水都还没喝上,就被百夫长挥着鞭子赶起来让他再行军一百里,原本还能勉强迈动的腿,在躺倒后再站起来,便是酸痛异常。

巫世南与巫夫人对视一眼,巫夫人道:“此事因憬儿而起,憬儿留下,惊儿走。”

巫寒惊道:“母亲,儿子养在您膝下多年,您依旧将儿子看作外人?”

巫夫人笑道:“若是离去便是外人,那第一个被母亲看作外人的岂不是悯儿?”巫夫人走过去,拍了拍巫寒惊衣袖上的灰,“起初留下你让悯儿走,是因为你灵力强大,能帮助爹娘,也能保护妹妹,可此时此境,你的灵力难以扭转乾坤,母亲自然希望我的儿子能爱惜己身。”巫夫人为巫寒惊整了整衣衫,温柔叮咛,“似则,好好活着,若是可以,照拂一下你那不成材的哥哥。”

巫寒惊道:“母亲为何不离开?”

巫夫人道:“我们虽然败了,但母亲并不觉得憬儿有错。战场之上,如果正义那一方战败,是不可能全部都丢盔弃甲而走的,总要有人断后,总要有人在此留下几具傲骨。”贪生怕死之辈是不配守护正义的,也是守护不住正义的。若是畏死,岂可与神战!

巫寒惊道:“儿子同样选择傲骨。”

巫夫人摇头:“傲骨要有,青山也得留。惊儿,我跟你父亲老了,你才是巫家的青山。”

巫寒惊道:“母亲,儿子大了,今日之事,儿子有自己的主见。”

这时候院子的门打开,狂风大作,送入焦肉的味道,浑身焦黑的顾北庭怀抱着两件避雷法衣冲进来:“殿下,法衣拿到了。”

暮钦晋看着顾北庭衣衫残破,焦黑的皮肤道道裂开露出黑红的血肉和浊黄的油脂,心痛道:“抱朴,你怀抱法衣,为何不穿?我原以为你我出生入死整整八年,你是知道我不会在意你穿上的。”

顾北庭道:“抱朴知道殿下不会在意,但殿下也该知道抱朴不会穿主君的衣服。”情义再好,也不可僭越君臣之别。

暮钦晋叹了口气,从顾北庭手里接过两件法衣,先给巫憬憬穿上一件,随后自己穿上。他抱着巫憬憬走到巫世南面前:“岳父大人,如今我和憬憬已有法衣,是我二人离开的时候了。”

暮钦晋看向巫夫人,笑道:“岳母大人,若一定要有傲骨,小婿和憬憬就够了,岳父岳母貌若青年,一点都不老,都是青山。”

“不!”巫夫人噙着眼泪摇头,紧紧抓住巫憬憬的手。人就是这样,她可以笑着劝巫寒惊当青山,却无法眼睁睁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女儿去做傲骨。

巫憬憬看向暮钦晋,暮钦晋微笑着颔首,巫憬憬转头冲着巫夫人勇敢微笑:“娘,我们走啦……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担。”

“不!”巫夫人噙着眼泪摇头,“憬儿在哪里,娘就在哪里。”

巫憬憬道:“娘,求你……不要让我后悔……不要让我觉得……自己错了。”她已经太任性了,不能再连累家人了。

巫夫人噙着眼泪继续摇头,巫世南拉住巫夫人的手,缓缓松开她握着巫憬憬的手:“清魄,让孩子们去吧。”如果他们的羽翼无法遮蔽自己的雏鸟,就该让他们张开翅膀自己去闯一闯。

暮钦晋看向巫世南,沉声保证:“我会拼尽全力保全她,若是不能,我会死在她前面。”

暮钦晋抱着巫憬憬走出巫府,沿着万顷荷花沿岸走,轻笑道:“为你种了这许多荷花,却是第一次带你到跟前看看。你看,是不是很美?”

巫憬憬偷偷看他一眼,小声道:“其实……”

暮钦晋柔声道:“其实什么?”

巫憬憬道:“其实……我喜欢赤红色。”就跟娘亲的本命神鸟一样,她是朱雀生的小崽子,自然喜欢赤色。

“赤红吗?”暮钦晋的神色微变,思绪飘忽了一下,轻声道,“可我觉得你是粉红色的。”

巫憬憬腼腆道:“我是紫色的……跟爹爹一样……你看到了。”

“嗯,我看到了。”暮钦晋柔声道,“小小一只,很好看。”

巫憬憬的脸颊闪出红晕。

暮钦晋用鼻尖刮了刮巫憬憬脸颊,笑道:“更何况,这些莲花也不全然是粉红色。”

不远处传来一声“喵呜”,明夜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紧紧跟在暮钦晋身侧,暮钦晋没好气道:“你跟来做什么,找死?”

巫憬憬轻声道:“明夜,走。”

明夜不知是不想听还是听不懂,依然紧紧跟在两人身边,一会儿冲着暮钦晋哈气,一会儿冲着巫憬憬甜美的“喵喵”。

暮钦晋叹了口气,弯身捞起明夜,走回巫府,打算隔着墙壁将明夜丢进去。当他往回走时,怔住了——巫世南巫夫人巫寒惊顾北庭云既异……全都站在巫府门外远远望着他们,那模样大约是他们出来之后,他们就跟出来了,一直这般站着。古有望夫石,而他们何其有幸,竟有一群关怀他们的“石像”。

巫憬憬的眼眶又湿了,她将头埋入暮钦晋胸膛,不敢看她的家人们。暮钦晋的心情亦是澎湃难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将明夜远远地丢给郭燃文,努力轻松笑道:“看好你家太子妃的爱猫,别把它烤焦了。”

郭燃文想笑着回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眼泪夺眶而出,他抓着明夜当毛巾,用力抹着眼泪。明夜气得嗷嗷乱叫。

暮钦晋低头在巫憬憬耳边哄道:“憬憬,跟你爹娘还有哥哥招招手,我们要走了。”

巫憬憬从暮钦晋怀里探出脑袋,冲着巫夫人等人招招手,努力微笑。

巫世南巫夫人都努力笑着回应,连巫寒惊都努力笑了笑,这些笑,充满了爱,也充满了苦。

暮钦晋朝着顾北庭等人招了招手,抱着巫憬憬转身离开。

在暮钦晋与巫憬憬离开的时候,将央白抹亦悄悄离开。趁现在巫夫人暂时安全,她得赶紧找到法子,解决这团又黑又臭的巫神分身。

先去琥珀塔搞点灵力琥珀再说吧。

将央白抹来到琥珀塔,熟门熟路地去蕴养阵取灵力琥珀。她从蕴养阵出来又听到那诡异深浓的悲泣之声,这一次的悲泣之声格外清晰,也格外持久,将央白抹快速奔跑,追着声音一层一层往琥珀塔高处跑。

将央白抹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琥珀塔却仿佛没有尽头,将央白抹停下脚步,心知自己一定是进入了迷阵。好在于阵法一道,她实在无需谦逊,将央白抹静下心思,仔细打量迷阵,重新寻找方向。这一次,她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灵力浑厚的困阵。将央白抹有些迟疑,这般的困阵,束缚的绝非等闲之辈,她灵力微弱,其实不该贸然进入。

可是,将央白抹看着自己手里的袋子,袋子里装的都是灵力琥珀。灵力琥珀很多,比她以往拿的都多,将央白抹知道这一次她拿的实在太多,今日之后神侍定然会发觉灵力琥珀被盗,进而加强防备,她下次再来“进货”肯定会麻烦不少。可是即便她不惜暴露偷盗之秘,盗取如此多的灵力琥珀,她亦无信心能对付那一团巫神分身。

她现在实在是太弱了。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当初巫夫人救她时没有迟疑,她也不该迟疑。她这条命本就是巫夫人救的,眼下若是搭进去,也理所应当。将央白抹定下心思,凝神破阵。这个阵法着实深奥强大,即便将央白抹亦花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掀开一条小小缝隙让自己钻入阵中。

进入阵中,漆黑宏大,似无边宇宙,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在里面;仿佛安静到落针可闻,又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交锋,只是因为势均力敌,才彼此压制了对方的声音,造就了“安静”的假象。

这绝不是什么宁静所在,将央白抹越走心跳越快,身体出现本能的恐慌,她的脖子想往后扭,她的脚想往后退,她的心在一遍一遍呐喊:快逃,快逃,快逃!

不行!

将央白抹右手按在自己心口,在心口上一遍一遍写着:巫夫人,巫夫人,巫夫人……对巫夫人的爱意压下了她本能的恐惧,她逼迫着自己一步一步艰难前进。

当眼前景象冲进将央白抹眼帘时,饶是她是一个哑巴,亦忍不住发出凄厉难听的“啊啊啊”,将央白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下意识捂住嘴巴,望着眼前的景象。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快跑!

当里头那些被她惊扰的东西向将央白抹冲来时,将央白抹赶紧站起身,抓起一大把灵力琥珀塞入嘴里,她心中惊骇异常,连灵力琥珀的恶臭都没尝出来,吞下琥珀就开始连番结阵,她一口气丢下了十几个阵法,这才转身没命似地往外逃。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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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