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很美,晚霞很艳,鸟儿唱着歌飞向树林,田野里的虫子也庆幸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森卜在飞奔,此刻他不再是“马”,却比马儿跑得更快,更自由。森卜在夕阳中穿过千月谷华丽的楼宇街道,踩着夕阳的尾巴钻入一条拥挤破败的小巷。天色昏沉下来,小巷昏暗无比,仿佛从未被太阳照耀过一样,森卜像耗子一样熟练地钻进一个小小的屋子,那屋子里有六间狭窄的房子,其中一间是他家的。还没走进房子,森卜就闻到浓郁的米香和麦香,森卜推开门:“阿姆,我回来了!”
森卜的母亲芭梅看见森卜回来,惊喜地扑了过来:“卜儿,你回来了!”
森卜来不及跟母亲说明自己的经历,连忙搜寻屋子,指着摆在桌上的米糕、馒头等糕点问道:“阿姆,这些哪里来的?”
芭梅摇头道:“阿姆不知道,阿姆干完活回来时,这些东西就在了。你说,会不会是巫神给我们的?”
屋外,巫寒惊看着穿着夜行衣的将央白抹,淡淡问:“为何要给他们送吃的?”
将央白抹比划道:无功不受禄,帮助森卜的是你,我没有帮上忙,自然要把吃了那个妇人的东西还给她。
巫寒惊道:“你错了。”
将央白抹不服气道:只有你们这些贵族才会白吃白喝,才会心安理得占别人便宜,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公平!
巫寒惊微微抬眸看向将央白抹,冷笑道:“穷人就懂了?”
将央白抹还待“说话”,就听森卜道:“阿姆,快把恭桶打开!”
“啥?”芭梅有些诧异,孤儿寡母共睡一屋多有不便,哪怕恭桶在柜子后面,森卜哪怕在漆黑的夜里都未在屋里用过恭桶。
森卜冲过去把恭桶的盖子掀开。
臭气扑鼻而来。
森卜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向着芭梅解释道:“阿姆,咱们这种吃糠喝稀的地方,冒出这么多米糕和白面馒头,就跟油菜花田里出现了一坨狗屎一样,苍蝇闻着味就来了。届时,他们一定会说是我们偷了主家东西的。”
虽然他们在屋外,可是听到他们用恭桶的臭味掩盖食物的香味时,巫寒惊还是忍不住皱起眉,他淡淡瞟了一眼将央白抹,那一眼仿佛在说:你还没个孩子懂事。
将央白抹沉默片刻,是她思虑不周,没想到对于穷人,吃点好东西都是错了。将央白抹问道:你又为何而来?
巫寒惊道:“本尊做事,可不会毛毛糙糙。”
“毛毛糙糙”的将央白抹瞪了巫寒惊一眼。
时光一点点过去,巫寒惊像一座石像一样站着,将央白抹有些无聊,却又有些好奇,只能无聊地逮着夏夜的蚊子玩。她抓住蚊子,不把它们弄死,反而偷偷往巫寒惊身上丢。巫寒惊看了她一眼,对她这种小孩子把戏很是不屑,默默运行真气护住自己,丢过来的蚊子被冰冷的真气阻隔,一瞬间毙命落地。
将央白抹有些嫉妒了,会武功真好,都不怕蚊子咬。
在搞死了五十九只蚊子后,终于传来了密密的脚步声。将央白抹百无聊赖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握紧袖子里的匕首。
“躲好。”巫寒惊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蚊子,转身走了出去。
巫寒惊长身玉立,静默站在路中央,看着蒙面前来的六人,淡淡道:“殃方。”
当先的领头人微怔,立刻慌张下马,站下面具向巫寒惊行礼:“少族长。”
巫寒惊冷声道:“在本尊这里受了气,就拿个巫奴出气,殃璎就这点出息。”
“这……”殃方低头不敢多言。
巫寒惊道:“滚回去告诉殃璎,十年之内,屋里头这家人出了任何事情,本尊都记在他头上。”
殃方急忙唯唯应诺,带着五人狼狈离开。
待殃方离去后,将央白抹从夜色中走出来,双手比划道:你们这些贵族真坏,只会挑软柿子捏。
巫寒惊未答。
将央白抹想了想,补充道:你没那么坏。
巫寒惊转身看向将央白抹:“近几个月,巫族连发命案,是你所为。”
这个男人问话却用的是笃定的语气,将央白抹静默不语。
巫寒惊,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递给将央白抹。
将央白抹不解地看向他。
巫寒惊道:“你杀了虞殡家的人,虞殡琅寂总会找到你。这张面具一旦戴上后将于皮肤完全融合,看不出任何破绽。”巫寒惊看着将央白抹的眼睛,“算是本尊对你的补偿。”
这个礼物很用心了,这个死洁癖知道自己执意当将央,若是被抓住看到了脸,即便她能侥幸逃出去,也当不了将央了。
将央白抹接过面具,认真收好,再次比划道:行,你我两清。
将央白抹转身离开,巫寒惊道:“你去哪里?”那个方向并非去向乐器坊。
将央白抹比划道:去做毛毛糙糙的事情。
月光洒在江上,风吹江面,波光粼粼。
巫寒惊知道自己不该缀在一张人皮鼓的身后,可鬼使神差的,他对她不知不觉产生了好奇。或许是因为被他重伤后,她仍愿意救憬儿;又或许是森卜明明是她救的,她却仍无法心安地吃芭梅的“供品”……总之,她在他眼里不再是一张鼓皮,她的灵魂在他眼睛里开始发芽,嫩绿的,充满生机。他看得见她的灵魂了,她不再试一张鼓皮,她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
江边无人亦无船只,显然将央白抹干不了无本的买卖,也没法为阎罗王上供。但她走得依然很快,似乎急着去做什么。
江边到底有什么?
巫寒惊往江坝下眺望,只见河滩上跳耀着银白色的月光,看似很美,却是生命最后的挣扎——如今是夏夜,正是很多鱼类洄游??产卵的时候,它们会顺着涨潮游到岸边产卵,有很多鱼来不及跟随潮汐退去,就被留在了河滩上。
只见将央白抹从江坝上跳了下去,捡起河滩上的鱼就往江水里投掷,一条又一条,像是小孩子在河边打水漂。
巫寒惊跟着跳下江坝,走向将央白抹:“这就是你所说的毛毛糙糙的事?”
将央白抹比划道:它们为了产卵把自己落在河滩上,还不算毛毛糙糙吗?
巫寒惊问道:“每夜都来?”
将央白抹摇头:这世上有那么多苦难,谁能顾得过来?
憬儿十七岁,眼前姑娘看上去比憬儿还小,却老气横秋地说“这世上有那么多苦难,谁能顾得过来?”,而她自己,甚至没有舌头,是个哑子。
巫寒惊轻声问道:你呢,你苦吗?
将央白抹怔了怔,没有说话,只是弯着腰继续捡拾鱼。
以往,巫寒惊事务繁忙,在千月谷住的多,在巫府住的少。自从巫憬憬出事后,家里没了仆人,巫寒惊就搬回来住了。洁癖是富贵病,离了仆人的伺候,就跟绝症一样难熬,但巫寒惊却未有微词。
下朝时他是跟巫世南一起回来的,免得让老葛赶两趟马车,至于巫寒悯,他的官职太低,不用上朝,他在工部就是个混的,如今家里仆役不够,殃言徊得亲自带两个孩子,巫寒悯有没有去应卯都两说。更何况,不同于巫世南巫寒惊父子冰颜冷貌的模样,巫寒悯袭了巫夫人的春花容颜,脸上亦总是有和煦的二两春风,人缘极好,即便应卯去了,亦能搭到便车回来。
兄弟两不过差了三岁,在他们小时候,巫夫人曾说过,若是将巫寒惊丢在深山里,这孩子能打败老虎成为山里的王;若是把巫寒悯丢山里,这孩子能结交一堆狐朋□□,说不定还拜个母老虎当干妈。至于巫憬憬,巫夫人可舍不得将她丢山里。
走入巫府,是巫夫人亲自开的门,她手里拎了一个菜篮子,笑意炎炎地看着巫寒惊。
巫世南瞥了眼她的菜篮子:“要出去买菜?我陪你。”
巫夫人摇头,献宝一样地将菜篮子递给巫寒惊:“惊儿,这是母亲给你的。”
巫寒惊双手接过菜篮子,掀开上面的麻布,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冲着他乐颠颠地摇着尾巴,狗子还很小,胖乎乎软绵绵的,一身奶味。巫寒惊愣住了:他早已过了想要小狗的年纪。
巫夫人柔声道:“惊儿,你有小狗了。”
巫寒惊默默看着巫夫人,有些不懂母亲跳跃的思绪。
巫夫人道:“惊儿,我知道你小时候就很想养狗,是因为憬憬没有宠物缘,你怕她伤心才不养的。如今憬憬有猫了,母亲便想着得给你买条小狗。”巫夫人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母亲知道惊儿大了,或许不想要小狗了,若是不想要也没关系……”
“多谢母亲。”巫寒惊打断巫夫人的话,将小狗抓起放在掌心,小狗对他有些陌生,偷偷转头去看巫夫人,他在小狗真诚的眼瞳里看到了巫夫人含笑的身影。他不是她所出,可十多年过去了,连自己都忘记了的童年愿望,她却还替他记在心里,一得机会就毫不犹豫地付出行动。
他知道她是偏心的,若是他们三个孩子都掉进水里,她第一个救的一定是巫憬憬,其次是巫寒悯,他们是她的一二,他只能排第三,但他知道,她一定会去救他,哪怕她已经筋疲力尽,哪怕托举他的代价是她自己沉溺,她也不会在岸上迟疑,她会毫不犹豫地继续跳下去救他。
这就足够了。
连她自己亲生的巫寒悯都不过是退而求其次,他退而求其三又有什么不可心平。人哪,哪能事事求第一。
乐器坊。
琴将姆等人提着食盒,往将央们的鸽子笼送食物:“这是族长夫人送给你们吃的。”
将央白抹接过一小碟点心,只见上面整整齐齐排着六条小鱼,水晶的皮,里面包着黄色的馅,仿佛是鱼卵。
将央白抹咬了一口,甜甜的,是南瓜馅。
好吃!
将央白抹开心地眯起眼睛:她救小鱼本来没有图回报,但似乎有人觉得她值得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