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憬憬的腿没有任何康复的迹象,但她的终身大事却似乎有了只此唯一的不良人。这桩亲事,巫世南、巫夫人、巫寒悯和巫寒惊无人赞同。小姑娘的态度也很微妙,并没有说自己非嫁暮钦晋不可,只是倔强着说自己谁也不嫁。可谁都知道,她说谁也不嫁,其实是说除了暮钦晋,她谁也不想嫁。
巫家人是爱着巫憬憬的,即便对她的“眼瞎心盲”不予苟同,却也拿她无可奈何。巫世南自己都被气病了,也没舍得责罚巫憬憬。巫憬憬没有说服巫世南,巫世南也没有管住巫憬憬,父女两保持了一种很紧绷的平衡,谁也没有退步,谁也没有逼迫对方退步。
巫家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失眠的毛病,如今有了心事,更与长梦无缘。淡淡月色,一只藕臂从薄被中伸出,轻轻覆上巫世南的眼睛,巫夫人的声音带着柔柔的心疼和浅浅的叹息:“老爷,睁着眼睛是睡不着的。”
“吵着你了?”巫世南握住巫夫人的手,轻轻摩挲,“这些日子你要照顾憬儿,不得好眠,难得今天可休整夜,你且安眠。”说完,巫世南就坐起身。
巫夫人跟着坐起身,从背后搂住巫世南的腰:“去哪?”
巫世南叹息:“左右睡不着,不如去替了似则,让他回去歇息。”
巫夫人道:“惊儿认死理,今夜既是他守夜,便是你去替他,他也不会回去休息的。”
巫世南道:“那我去书房睡。”他低头想拉开巫夫人环着他腰的双手,巫夫人却抱得越发紧。巫世南感受到肩头传来小小的重量,偏头看见脑袋搁在他肩膀的巫夫人,他的妻子素来是明媚的,此刻双眼却有了发黑的眼袋、红红的血丝,他柔声道:“清魄,一个人睡,好吗?”
巫夫人张嘴,轻轻咬着巫世南的肩膀不说话。
肩膀上有些微的痛,可以感受到小舌在皮肤上游移,巫世南嘴角勾起淡淡温柔笑意,勾起床外柜子上的外衣,披在巫夫人身上。待巫夫人咬够了,巫世南搂着巫夫人躺下:“好了,我不走,你睡吧。”
“老爷,女子是可以和离的。”寂寂深夜,巫夫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平躺着的巫世南一个翻身,压在巫夫人身上,皱眉看她:“殇清魄,你说什么?”
他激烈的反应让巫夫人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轻轻揉捏巫世南瞬间紧绷的肌肉:“巫世南,我说我们的女儿。”
巫世南松了口气,却没从巫夫人身上离开,他低头埋在巫夫人颈窝,有心想学着她咬人泄愤,到底舍不得,只是一下一下亲吻着她锁骨。
巫夫人轻轻揉捏他尚未放松下的肌肉,轻声道:“老爷你是知道的,我原本是打算给憬儿招小夫郎的。我们不妨就当这位南燕的太子殿下是憬儿的小夫郎好了,和则聚,不和则休。”巫夫人叹了口气道,“人心都是这样的,越是得不到的就会越来越喜爱,甚至变成执念,那就让憬儿得到好了,让她自己去体会这个夫郎合意不合意,若是不合意,再换就是了。”
巫世南冷哼道:“你倒想得开。”
巫夫人笑道:“说起来,若是只是拿小夫郎的标准来考核这位殿下,这位殿下要容貌有容貌,要才情有才情,性情又格外和顺,”巫夫人比了个大拇指,“甲等。”
巫世南道:“比十三郎还好吗?”
巫夫人怔了怔,忍不住笑出了声:“各有各的好。”
巫世南道:“清魄,和离并不容易。若是和离容易,我又岂会有此福分得你常伴左右。”
巫夫人道:“那你又凭何笃定暮钦晋待憬儿会薄于你待我?我观那位殿下,言行温柔,知冷知热,又难得的身段低,更何况,除了杜辞和家人之外,我从未见过憬儿这般在意一个人。”
巫世南不吭声了。
巫夫人叹息道:“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巫神的诅咒。”
巫世南道:“听闻惊儿有意成为世冥神侍。”
巫夫人皱眉道:“若是通冥神侍倒也还成,惊儿那性子,如何当得了世冥神侍。”世冥神侍的修炼之一就是合修,所谓合修就是世冥神侍聚在一起与女子双修,包括在双修的过程中交换修行对象,这种事情对于大多数男子来说是欢愉的享受,对于巫寒惊来说却是折磨。
巫世南低低“嗯”了声。
巫夫人道:“我去劝劝他。”
巫世南从巫夫人身上翻下来,轻轻亲吻了她额角,柔声道:“睡吧,一身儿女债,且到明日再愁吧。”
清清庭院,淡淡月色,一双人影。
说是一双人影不算恰当,实际上是一人一狗的影子,巫寒惊站在月色下,怀里抱着巫夫人送他的小狗。那小狗通体雪白,奶胖奶胖的,正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拿脑袋蹭着巫寒惊的手掌讨摸摸。
一条人影飞入庭院,南燕的太子殿下又开始做起采花行当。只是他家的小花实在不争气,人家还没进屋,他家的小花就已经开始摇曳。巫寒惊挡在窗台上,他没有说话,倒是他怀里尚未断奶的小狗,奶声奶气地开始履行看家护院的本能,“汪汪,汪汪”的叫着。
暮钦晋看着挡在窗台前的一人一狗,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巫卿,若是窗户不方便,你看孤从门进,合适吗?”
这位太子殿下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巫寒惊真想自己能有一面时光镜,照出他当年对憬儿冷漠高矜的模样。未待巫寒惊说话,身后的窗户已然打开,巫憬憬探出脑袋:“二哥,我想见他。”
巫憬憬素来是受宠的,她若是说一句“二哥,我想要天上的月亮。”巫寒惊都会想着试一试。巫寒惊抱着小狗,跳下窗台。南燕的太子殿下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钻入了他妹妹的房间。
巫寒惊知道自己原该阻拦,却没有阻拦的意思。
该讲的道理他全都说给巫憬憬了,既然小姑娘执迷不悔,他再说只会让她觉得啰嗦。他不懂“非卿不可”的心意,也不懂“非见不可”的渴望,他不能理解别人的思想行为,但他尊重。这是巫夫人教会他的。他想或许母亲也不明白“何为洁癖”,但她尊重着他的缺陷,尽己所能地维护他的喜好。
更何况,他始终忘不了当初憬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暮钦晋的模样。如今既然这位太子殿下不论出于何目的,舔着脸来追求憬儿,就让他追好了,最好是也能像憬儿那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方能替那时的憬儿出一口恶气。只是自家妹妹那模样,实在不是能争口气的样子。
待暮钦晋离去后,巫寒惊敲开巫憬憬的门:“若是不困的话,二哥想与你说会话。”
小姑娘乖巧地点头,就跟她小时候一样。
巫寒惊道:“二哥可以给你物色比太子更好看的人。”
巫憬憬小声道:“就他。”
巫寒惊道:“太子的才情确实世所少有,但二哥亦能物色到比他更有才情的人。”
巫憬憬小声道:“就他。”
巫寒惊又道:“若是你喜欢太子的性情……”
未待巫寒惊说完,巫憬憬打断道:“二哥,爹好吗?”
巫寒惊看向巫憬憬,只听她接着道:“爹长得好……性情好……家世好……能力好……可是……二哥,你娘……还是只喜欢……别人。”巫憬憬滑动轮椅,来到巫寒惊身边,抓住巫寒惊的手可怜兮兮道,“二哥,憬儿不是……故意……说这些让你……伤心。小时候……我觉得你娘……很坏……丢下二哥不闻不问……可我现在知道了……”巫憬憬摸了摸自己的心,“这里是管不住的。”
巫寒惊伸手摸着巫憬憬的发:“憬儿,若是你能让暮钦晋跪在地上抱着你的腿哭着求你喜欢他,二哥就跟你站一边。”
巫憬憬:嘎?
次日,父子两一同上朝。
马车里,巫寒惊忽然开口:“父亲,顺了憬儿吧。”
巫世南看向巫寒惊:“你在说什么?”
巫寒惊道:“若是我们答应了,他日巫神责罚,憬儿还有我们倚靠。若是我们不答应,憬儿若是学了祖父,”巫寒惊顿了顿,继续道,“或者殃氏那样跑了,他日巫神责罚,我们又如何照拂她?”
巫世南道:“暮钦晋并非良配。”
巫寒惊道:“父亲,儿子始终认为那个巫奴远不及您。”巫寒惊掀起车帘,淡淡道,“殃氏能与您生下我,再与那巫奴私奔,可见是一个极其理智之人。理智如她尚且难抑本心,我们又何苦为难憬儿?”
巫世南沉默片刻,道:“她是你娘亲,不要一口一个殃氏。”
巫寒惊放下车帘,冷漠道:“她当初生下我,便是打算拿我了断亲恩。既已了断亲恩,我又何必扰其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