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场。
千月谷有一片赛马场,是一条两里长,两丈宽的环形马道,土地夯硬,路面平整,铺有草坪,四周立木栏,木栏之外是木质看台。此刻的热闹却不是从赛马场传来,而是在看台的另一侧,那也是一个赛马场,但只有一里长。
名字叫赛马场,跑得却不是马。
跑的是人又不是人。
说是人吧,他们长得就是人的样子,说不是人吧,他们比马还不值钱。那条长的马道,路面平整,日日有人在上面清理修补,生怕伤了马蹄。这条小的马道,建设之初路面亦是反复碾压平整的,此刻却人为的撒上了碎石断瓦。
骑“马”的是一群十岁不到的巫族少爷,他们的年纪还太小,不能驾驭真正的马。骑巫奴正合适,他们骑在巫奴身上,一手揪着巫奴的辫子,一手用力挥鞭。
“快点,快点,快点,好马!”
“快,快,快,追上去,废物!”
巫奴们手脚并用,在马道上爬着,他们背上坐着人,本就爬得艰难,地上又都是尖锐的石块和锋利的瓦片,每爬一步,膝盖、腿、手掌都会受伤,他们若是跑得慢了,少爷们不仅会用力扯他们头发,还会用鞭子抽他们。锐痛混着钝痛,巫奴一路跪行,黄泥拌血。
森卜在这群巫奴里尚算健壮——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死了,身为家里唯一的孩子,他勉强能吃饱,比其他巫奴还结实一点。他没有跑在最前面,也没有跑在最后面,他跑在队伍的中后段。若是跑得太快,他将“有幸”成为少爷专属的马匹,直到双腿在这片石子路上跑烂,再也站不起来为止。可他若是跑得太慢,他可能今天就会被少爷打死。他很怕死,他可怜的阿姆只剩他一个孩子了,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他的阿姆怎么办。好在,他已经琢磨明白他这位少爷的脾气了。
森卜是殃家的巫奴,他的少爷殃璎是殃长老的老来子。殃璎不仅是老来子,还是老来嫡子,殃老夫人年过半百老蚌生珠,对他极为宠爱。受宠的孩子便受不得委屈,也受不得羞辱。殃璎最讨厌的就是巫家,最讨厌别人说殃家是傍着巫家才阔起来的。是以,即便森卜没能跑在最前面,但只要森卜跑赢巫家的人,殃璎的心情就会很好,极少会打人。
这一次,森卜猜对了。他虽然跑在中后段,但他跑赢了巫家旁支的人,殃璎果然没有打他,只是骂了他两声“废物”,用力揪了他辫子两下,就大发慈悲地骑着他往殃家走了。森卜温顺地驮着殃璎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声音,那是跑输了的少爷在拿巫奴撒气。森卜默默爬着,没有回头,他已经习惯了,每一次跑马都会死几个巫奴,他们的少爷丢了面子,他们就得偿命。赛马场上的少爷几乎都处决过巫奴,包括殃璎,森卜只是很幸运又躲过了一次罢了。
殃璎骑着森卜回到殃家,只见殃家正门敞开着,整个殃府锃光瓦亮的。殃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用力朝着森卜抽了好几鞭子——殃家的正门极少打开,但只要巫寒惊来,大门一定是打开的。只要巫寒惊来,殃瑾就会提前安排全府大扫除,整个殃家干净得仿佛是从东海龙宫里拎出来的,不染一丝尘埃。
那个讨厌至极的人又来了。
殃璎非常讨厌巫寒惊,正因为有了巫寒惊,整个殃家都成了他的背景板,都成了衬托他的小丑,都成了他的附庸。殃家人的能力与才华,在他的光环之下,无人在意。
可再讨厌巫寒惊,殃璎都得去跟巫寒惊打招呼——殃长老规定,但凡巫寒惊来府,所有殃家嫡系都得来见他。说是见,也就是小辈或者同辈站的远远地向巫寒惊请个安。他父亲的这般做派,让殃璎越发觉得羞耻,越发憎恨巫寒惊。好在殃璎是巫寒惊的舅舅,倒是不必请安,只需打个招呼就行。
“似则,你来啦。”殃璎远远喊了一声,故作老成。
巫寒惊没有回应,目光落在他身下的森卜上。殃瑾立刻道:“璎儿,赶紧下来,哪有骑在巫奴身上跟少族长打招呼的。”什么少族长,那是你的侄子。如殃璎不同,他的大哥殃瑾每次都恭恭敬敬称呼巫寒惊为少族长。殃璎很看不上自家大哥的做派,跟他爹一样,没骨头。
殃璎不甘不愿地下“马”,森卜不用驮人了,却依然不敢站起来。他和殃璎一样都在心里喊晦气,只是殃璎的晦气可以撒在他身上,他却得忧虑自己扛不扛得住殃璎等会儿的那顿鞭子。殃璎每次在巫寒惊那里受了气,就会找巫奴出气,下手特别狠,被他打死的巫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森卜很担心自己也熬不过去。阿姆,他的阿姆,若是没了他,阿姆可怎么办啊。
巫寒惊看向殃瑾,冷声道:“从今而后,本尊会约束巫家,不得以奴为马。”
殃瑾愣了愣,随即道:“殃家照办。”
殃璎道:“凭什么!赛马是巫族自古以来的传统,凭什么似则说取缔就取缔!”
巫寒惊冷声道:“跪下。”
殃璎瞪着巫寒惊:“你敢!我是你舅舅!”
殃瑾大喝道:“璎儿,跪下!”
殃璎不甘不愿地跪下。
巫寒惊冷声道:“爬过来。”
殃璎不可置信地抬头:“什么?!”
殃瑾大喝道:“爬过来!”
殃璎恼羞成怒,大声道:“大哥,我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一点都不维护我,只会当这个外姓人的应声虫!”
殃瑾一拍桌子站起来:“闭嘴,让你爬过来就爬过来!”
殃璎站起身就准备逃跑。
殃瑾忙让人逮住他按在地上,殃瑾取过鞭子走过去,一鞭子抽在殃璎身上:“你若是不肯爬,我就抽到你肯爬为止。”
殃瑾的鞭子一点都没留情,殃璎才挨了一鞭子就疼得嗷嗷叫:“别打,别打,我爬,我爬就是了,呜呜呜,大哥,你纵容外甥欺负他的舅舅!”
森卜跪在角落里,心里满是不屑,满是质问。殃璎鞭他的时候毫不手软,原来他自己却是连一鞭子都受不了。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没用的人却是贵族,可以骑在他身上,可以掌握对他的生杀大权。为什么他们生而是贵族,而他生而是奴仆?
殃璎一步一步吃力地向巫寒惊爬去,巫寒惊端坐在花厅里,冷漠地看着他匍匐在地,像个奴隶一样匍匐前进。
就在这时,殃璎的母亲虞殡氏闻讯赶来,看到殃璎的狼狈模样,虞殡氏心疼至极,忙道:“快,快,快把小少爷扶起来。”婢女扶着殃璎起身,殃璎扑入虞殡氏怀中,嚎嚎大哭。
虞殡氏看向巫寒惊道:“似则,你这是做甚?哪有这般欺负自己的小舅舅的,他与你母亲可都是从祖母我的肚子里出来的,你们是最亲的人啊。”
巫寒惊没有回应,他的目光都不曾抬起看向虞殡氏。
殃瑾忙道:“母亲,少族长这么做是为了让谕儿知道让巫奴当马是不对的。儿子觉得少族长这么做很有道理,如今这天下是南燕的天下,我们应该多效仿天人暮家仁义之道。”
虞殡氏不满道:“胡说什么!巫奴是天生的奴才,你怎么也糊涂起来了!” 虞殡氏看见殃璎被抽破的衣服,心痛道,“你竟然为了个奴才打自己的弟弟,一个奴才给璎儿当马是他的福气,璎儿喜欢骑马怎么了?你少时不也喜欢骑着巫奴赛马。”
殃璎缩在虞殡氏怀里大声道:“是了!大哥你不也骑马!我听娘说,” 殃璎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冲着巫寒惊大声道,“娘说三姐姐的相好以前就是大哥你的马!”
“闭嘴!”殃瑾厉声道,“你才多大年纪,什么相好不相好的!”
巫寒惊轻轻抬眸,看了虞殡氏一眼。
他的目光是那边寒凉,半点祖孙之情都没有,虞殡氏心中很气苦,脱口而出道:“当年我有意将你妹妹许配给你表弟,她偏偏要给巫世南做平妻。我原本想平妻就平妻吧,凭借你妹妹的美貌与才情,兼之似则的禀赋,让巫世南休弃殇清魄改立你妹妹为正妻都极有可能。谁知道她会跟着那个巫奴跑了,她这个人多么自私多么冷漠多么愚蠢!”
虞殡氏盯着巫寒惊道:“我知道族人都在我们殃家巴结巫家,傍着巫家过日子。笑话!老爷他哪里是因为巫家强大才对巫家忍让,老爷他是觉得自己教女无方才在巫世南面前抬不起头!当年三丫头她一走了之,可曾考虑过老爷和我的处境,好好的小姐不当,自甘下贱,要去跟奴才苟合,当真是家门不幸。”
殃瑾无奈道:“母亲,这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虞殡氏道:“对,事情是过去二十多年了,可有些人又开始混淆主奴了,巫奴就是奴才,他们只是长得像人,实际上与牛马鸡鸭并无不同,你吃猪肉时会心疼猪吗?难道因为猪可怜以后就不吃猪肉了吗?只有奴才才会心疼奴才!”
虞殡氏转身看向巫寒惊:“似则啊,你莫要走你母亲的错路。巫奴就是天生的奴才,同情巫奴的巫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殃瑾无奈道:“母亲!”
巫寒惊起身慢慢往外走,路过殃瑾时,他停下脚步:“吾意已决,殃爷可有更改。”
殃瑾忙道:“从今日起,殃家禁止以奴为马。”
巫寒惊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路过森卜时,他停下脚步:“你叫什么?”
森卜连忙报出名字。
巫寒惊道:“很好,森卜,你自由了。眼下你就可以回家去。”巫寒惊转身看向虞殡氏,淡淡道,“祖母,愿您长命百岁,静观本尊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