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十九、好色之徒

千月谷有一块位置极好的地,却是整个千月谷最低贱的地方——镇奴林,顾名思义,便是镇压巫奴的意思。许是这些巫奴到底还有几分不甘,日积月累地偷偷在这块石碑上踢上一脚,石碑上的“奴”字已经模糊不清。

巧得很,林子里的“奴”亦残缺不全。

这是一片乱葬岗,埋葬的都是巫奴和巫奴的残骨。与巫族贵族将陵寝修得比帝陵还隆重浩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巫奴是不允许修坟立碑的,不仅不能立碑,连普通南燕百姓在田地上垒起的小土包都不能有,只能挖一个坑然后填平。巫奴也不准有棺木,当然,即便准许他们使用棺木他们也买不起棺木,条件好一点点的或许能裹上一张破草席,大多数巫奴的尸体是以芦苇、茅草或者稻草包裹,埋入地底,再在地面上种一棵桑树。

院中有三树,人穷家难富,桑树便是其一。

桑树之下是茂密的荒草,巫族的贵族嫌弃这里的草脏,禁止在此放牧,倒是便宜了这些草儿肆意疯长,有些茅草、芒草、苘麻长得比人还高。当然了,其实这里的苔藓都比人高,毕竟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躺着的。

一棵树就是一座坟。

巫奴不识字,往往在树皮上画一个符号来当做标记。岁月艰辛,穷苦人的记忆比时光流逝得更快,脸上的皱纹就仿佛刻舟求剑,皱纹一道一道增加,关于皱纹背后的苦难却早已记不清了。过了一些年岁,巫奴便开始记不清哪棵树下是自己亲人的骸骨。其实又何必记。其实树下也未必有骸骨,贵族嫌弃这里的草脏,鬣狗狼獾、秃鹫蜥蜴、葬甲皮蠹却觉得地下的尸肉很是美味,它们的爪子就跟老农的锄头一样勤快,在它们的帮助下,那些深埋地下的骸骨又跑出了地面,重新晒起太阳和月亮。

人活着靠皮囊来相认,变成骨头后又如何相认?那些说“化成灰都认识”的人怕也只是仇到浓时的另一种“海誓山盟”。

老树幼苗、新坟旧冢挤在一起,在千月谷一片繁盛祥和中静默荒芜。将央白抹轻巧地穿梭于桑树林中,周遭的空气里悬浮着土腥味、腐叶味和新旧浑浊的尸气,夏日多雨,脚底的土并不结实,一脚踩上去松软潮湿,仿佛踩在一盆烂了一千年的肉糜上,又臭又腥,还偶有“滋滋滋”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将央白抹却丝毫不害怕,她反而觉得很安全——这是千月谷最下贱、最晦气的地方,几乎没有权贵愿意沾上这里的泥,想来那只大公鸡不会追进来。

将央白抹在桑树林中熟门熟路地穿梭,停在了一棵一丈高左右的桑树下,这棵桑树上面没有刻画符,一棵枯瘦的小藤缠绕着它,从根开始蜿蜒至树梢。

这里是她的坟。

将央白抹抚触小藤上的尖刺,尖刺刺入指尖,地面的黄土开始抖动,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根须,根须缓缓向两边挪动,露出一人侧身勉强能过的缝隙。将央白抹钻入缝隙,里面漆黑如墨,如深潭一般看不见尽头,隐隐约约又呻吟似有若无地传来,将央白抹没有往里走,在洞口处找到一身夜行衣。她今日是去给巫夫人送礼的,难得穿了一身粉红色的衣衫,此刻脱去这件衣裳,换回了夜行衣。将央白抹向深处望了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憎,转身离开。

从坟里出来,将央白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饿了,之前在巫府吃的方才都被她吐掉了。南燕的桑葚一般在五六月成熟,这片桑树林的桑葚此刻却还赤红浓紫地挂着,只是这里的桑葚无人敢吃,也无人有胃口吃,红的仿佛是新鲜的血,紫的仿佛是腐烂的肉,还有些坏了的白色颗粒,就好似那森森白骨。

将央白抹跃上桑树枝头,四处眺望,选定一个地方也不下树,直接在树梢上飞掠。隐隐约约的,树林里出现弱小的火光。有吃的了。

将央白抹藏于茂密的桑叶里,看着不远处哭泣着的妇人。

那妇人面前摆着一叠白面肉包子,于贵族来说这不算什么,便是对于京畿的普通百姓来说也不算什么,却是巫奴一年都吃不上几回的稀罕物品。妇人对着白面肉包子频频磕头:“巫神呀,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森卜吧。”她一边哭一边道,“我的第一个孩子被我家男人扔在了水沟里淹死了;我的第二个孩子已经献祭给了您;我的第三个孩子病死了;我的第四个孩子饿死了;我的第五个孩子去给老爷家当丫鬟,后来也死了;我的第六个孩子不小心踢了少爷的狗被少爷放狗咬死了……我只剩下森卜这一个孩子了。森卜现在在殃家当马,我知道的,当马的孩子没几个能活下来,他要是跑输了,少爷就会杀了他……呜呜呜……”

树林里似乎传来脚步声,妇人吓得立刻起身仓皇逃跑——巫奴是不允许向巫神祈求的,若是被人发现将被处死。因此,他们只敢在这片除了巫奴之外不会有其他人进来的桑树林偷偷祈求。

将央白抹从树梢上落下,掰开白面包子,挖掉里面的肉,咬着皮吃。

“巫府的饭菜还不如这包子?”巫寒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央白抹转身看向巫寒惊,很是意外,方才她是听到脚步声了,只是没想到会是巫寒惊,这死洁癖竟然会进桑树林——不会是假的吧?

这只将央又开始歪脑袋看他,这只将央歪脑袋看他时心里定然又在腹诽他,巫寒惊淡淡道:“当日深潭之事,错在本尊,今日本尊免你被虞殡琅寂所擒,权当两清。”

将央白抹怔了怔,戒备地看向巫寒惊,他怎么知道她遇到虞殡琅寂了,莫非他在她身上下了符亦或蛊?

巫寒惊淡淡道:“你的眼光当真不错,偷马都能偷到虞殡琅寂的坐骑。”

将央白抹比划道:我怎么知道那是大公鸡的马。将央白抹没有比划,心里却接着道:我的运气若是好,第一次逃跑时就不会撞上你这个死洁癖。

听到将央白抹又管虞殡琅寂叫“大公鸡”,巫寒惊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解释道:“那匹马并非普通玄马,是一匹飞彩。所谓飞彩,是一种平时看上去黑色,一旦跑得足够快毛色就会变得五彩斑斓的马。放眼天下,飞彩马极少,整个巫郡也就虞殡琅寂这一匹。”

将央白抹比划道:大公鸡当真是个好色之徒,连黑色都是五彩斑斓的黑。

巫寒惊道:“好色之徒不是这么用的。”

将央白抹比划道:我是遇到大公鸡了,但我已经甩掉他了,不需要你帮忙。

“你需要,”巫寒惊上下打量了将央白抹片刻,淡淡道,“本尊未在你身上做手脚,不代表虞殡琅寂不在你身上动手脚。”

将央白抹瞪了巫寒惊一眼,自信比划道:我才没遭大公鸡的道!

巫寒惊嫌弃道:“你身上有酒气、秽气、尸气以及虞殡琅寂令人恶心的气味。”

听完巫寒惊的话,将央白抹低头嗅了嗅自己,臭好像是有一点,可哪种是虞殡琅寂的令人恶心的气味呢?

算了,不管了。这个死洁癖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也不是喜欢戏谑捉弄人的个性,他说有就有吧。将央白抹开始脱衣服。

“你做什么?”巫寒惊皱眉道。

将央白抹比划道:脱衣服。不脱衣服怎么检查?

巫寒惊眉心跳了跳,这只将央全无女子的自觉,转身道:“跟来。”

他方才路过时曾经看到一处一人高的芦苇丛,巫寒惊挥手用掌风劈去芦苇丛中间的芦苇:“进去。”

将央白抹钻进芦苇丛,快速脱掉衣服仔细检查,她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伸手戳了戳背对着她站着的巫寒惊。

巫寒惊道:“说。”

将央白抹在巫寒惊背上写字道:找不到。

巫寒惊转身,看向将央白抹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冷声道:“那一日你跟着涭依学了什么?”

提起那一日,将央白抹不满地比划道:那一日……

她才比划了三个字就被巫寒惊扣住手,巫寒惊闭着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别说了,转身。”眼前这只将央身上未有片缕遮拦,一双手“嘴碎”地比划着,胸脯一跳一跳的,似红梅乱雪,梅不清,雪不冷,一片荒唐。

巫寒惊不问还好,一问将央白抹一肚子气,她的手被巫寒惊扣住,只能一边跺脚一边用唇语无声道:让我说完。

还敢跺脚。两朵红梅颤出了千枝摇曳的荒唐。

巫寒惊眉心愈发紧,硬生生将她转过身去,按着她不让她再转过来。

将央白抹此刻有满满的倾诉欲,哪怕是背着倾诉对象,她也要说!她双手举过头顶,以这种奇怪的姿势继续“说话”:那些双修都是错的,难看、恶心、毫无作用;你若想学双修,不如去死藤大殿,那里的双修虽然也非上乘功法,但总归还有些用。

巫寒惊淡淡道:“那并非双修。”

将央白抹好奇问道:不是双修是什么?

巫寒惊道:“相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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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