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点星光,月影满地。
天地摇摇晃晃。
将央白抹踉踉跄跄爬上自己偷来的马,往千月谷奔去。
巫家原本有很多马,都是骏马,为了救巫憬憬,已经尽数捐出。找到巫憬憬后,才买了一匹便宜的劣马,供巫憬憬出门用。这马毛发枯燥,花色杂乱,马蹄上沾满了泥,原本巫寒惊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如今却是巫家唯一的坐骑。从富贵已极沦落至捉襟见肘,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将央白抹的马是偷来的,东西一旦不要钱,当然都会挑着最好的拿。巫寒惊追了一路,都没追到将央白抹的影子。
能骑得这么快,看来那只将央醉意不浓,巫寒惊停下马,打算掉头回巫府。他的坐骑却似乎不与他一条心,犟着脖子要继续往前走。一人一马又跑了一段路,听到前方传来慢悠悠的马蹄声。
再拐过一道弯,在银色的月光下,就出现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和一个姑娘。那姑娘趴在骏马上,斜斜的,若是稍微颠簸下,眼瞅着就要掉下来了。大约正是这个原因,这匹骏马才放慢了脚步,看来是一匹很有灵性的马。
未待巫寒惊驱使,他的坐骑就快速追了上去,眼巴巴地向着骏马凑去。原来骏马是匹牝马,他这匹劣等马看上了人家。
巫寒惊伸手提着将央白抹的衣领,将她提正,冷声道:“坐好。”
将央白抹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巫寒惊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趴在马上,这一次倒是伸出了手搂住了马脖子。巫寒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与她并马而行。
夜风缕缕而过,沾染着姑娘身上的酒气,巫寒惊微微皱眉,驱马换了个上风的位置。他转眸,看到将央白抹又松开了手,离掉马又不远了。巫寒惊无奈,放慢速度,再次伸手提起将央白抹。
从巫府到千月谷的路本就很长,这一次巫寒惊觉得走得格外慢,他走不了多远,就得伸手提一下将央白抹,免得她掉下去。至于为何不与将央白抹共乘一骑,巫寒惊本就不喜与人亲近,更何况,此刻的将央白抹对他来说臭得很。能按耐住嫌弃和性子,时不时地把快掉下马的将央白抹提起来,已经是巫寒惊的极限。
路才走了一半,巫寒惊的极限却已经到了。
太慢了。
巫寒惊放目四周,发现了一丛络石。
巫寒惊扯下几根络石藤蔓,停下将央白抹的马,抓着将央白抹的双手搂住马脖子,让她双手交握,打算用藤蔓绑住她的双手。望着将央白抹白嫩的手,巫寒惊脑海里浮现她在深潭里呕血的画面,他看着手里粗糙的藤,顿了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裹在她手腕上,这才拿络石绑住了她的手和腰。
绑妥之后,巫寒惊牵起缰绳,提快速度。道路不算平,骏马再好,一旦提快速度就免不了颠簸。原本昏昏沉沉的将央白抹给颠醒了,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竟然被绑住了,巨大的恐惧让她一瞬间清醒过来,依稀记得方才迷迷糊糊时仿佛看到了巫寒惊,他像一个酷吏一样总是打断她的好眠,还揪她脖子!
她抬头看向前方,果然见到巫寒惊的背影。
这死洁癖!绑她做什么!
将央白抹呜呜呜呜发出声音,巫寒惊转头看她,对上她又愤怒又着急的眼睛。
“如何?”巫寒惊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多此一问,他绑住了这哑女的手,等于让她哑了第二次。
翻身下马,走向将央白抹去解她手上的藤蔓,他解完藤蔓,将央白抹一把推开他,翻身跳下马,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臭味传来,巫寒惊眉心跳了跳,念及将央白抹方才还记得推开他,没有携恨报复故意吐他身上,他沉着脸走过去递给她水囊。
将央白抹望着他的水囊,神色先是恍惚,慢慢化作一抹冷色,转过脸,不接。
巫寒惊道:“深潭之事,本尊向你再次道歉。”
吐过之后,醉意消解了一大半。将央白抹翻身上马,策马飞奔,将巫寒惊远远甩掉。巫寒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调转马头,转向巫府。他的坐骑又犟着不肯走,巫寒惊抽了它一鞭子。
劣马嗷叫了一声,还是不肯走。
巫寒惊加重力道,再抽了一鞭子,劣马吃痛,这才驯服地调转头,往回走。巫寒惊心道:劣马果然不是烈马,两鞭子就能驯服。
想到烈马,有什么讯息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巫寒惊眉目一凛,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将央白抹发现身边的景物倒退得越来越快,这匹马不用她指引就一直在往千月谷的方向跑,跑得又快又稳,还越来越快。
真是一匹好马,将央白抹偷来的东西往往只用一次,眼下她有点舍不得这匹马了。算了,不舍得又如何?这世上的万事万物,本就没有一件是属于她的。
一人一马踏入千月谷前,将央白抹低头打算撕下一块布当蒙面巾,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这才看到绑在手腕上的帕子,死洁癖的帕子。
将央白抹怔了怔,解开帕子,扔掉,快速撕下一片衣衫将自己的脸蒙住。
进入千月谷之后,将央白抹试图调整方向往自己的密洞去,这匹马却不理会她缰绳的调整,自顾自飞奔,仿佛它心里另有目的地。
有问题。
将央白抹当机立断,从马上跳了下去警惕地看向四周。
月光之下,走出一条七彩身影,冲着将央白抹微笑道:“姑娘,原来是你相中了吾之溢彩。”
大公鸡!
将央白抹心中大叫不妙,这只大公鸡可厉害得紧。将央白抹全身警戒,一步一步往后退。
“姑娘莫逃。”虞殡琅寂笑道,“既是姑娘,溢彩送给姑娘亦无妨。”
什么溢彩,明明是一片乌漆嘛黑的马,大公鸡的眼睛是瞎了不成。将央白抹双手背到身后,偷偷结印。
虞殡琅寂道:“姑娘为何不说话,吾从未听过姑娘的声音,姑娘莫非有文昌童子之疾?”
什么文昌童子,不认识。将央白抹依旧不语,抓紧结印。
虞殡琅寂道:“姑娘双手藏于背后,莫非在结印?”
将央白抹忽然眉眼弯弯,左手从背后伸出,冲着虞殡琅寂招手。
虞殡琅寂笑道:“看来姑娘没有结印。”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将央白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在虞殡琅寂与自己相距不过四步时,将央白抹伸出右手,双手飞快结印。虞殡琅寂瞬间陷入黑暗。
将央白抹转身就跑,眼下情况,只能往那里跑了。
天地间一片黑暗,虞殡琅寂抬手,他的左手有一枚戒指是夜明珠所制,此刻却看不见它的光圈。
覆黑之境?
虞殡琅寂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他聚集内力在体内化作两根利针,从心脉射出,刺入自己眼瞳中,双眸分别泣出一颗血珠子,符纸吸收了血珠子后,无火自燃,化作两枚七色瞳孔,飞入虞殡琅寂的双眸。
天地间重新有了色彩,那一道身影却已无迹可寻。
覆黑之境可是大阵,便是虞殡琅寂自己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徒手结成,必然要依赖风水环境、天材地宝以及怨灵才可。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眼睛在一瞬间暴痛,世界变得炽亮夺目,却是覆黑之境失去效力了。虞殡琅寂赶紧熄灭七色瞳孔,讶异道:“为何这么快就撤了阵法,是有意为之,还是灵力不济?能徒手结印覆黑之境的人,灵力当真会这么弱?”
虞殡琅寂转身看向自己的马:“溢彩,她到底是谁?”
马儿不语。
虞殡琅寂又问道:“溢彩,她去了哪里?”
黑马在虞殡琅寂面前跪下,等着他上马。
虞殡琅寂坐上马,叹息道:“她知吾喜好瑰色艳彩,便以覆黑之境伐吾所好,吾原以为世间女子,无不对吾心存温柔,是吾错了,还是她不仅是个哑子,还是个瞎子?”
虞殡琅寂抬头望向巫神境,幽幽道:“一定是她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