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十七、知病为痴

宴散。

对着暮钦晋冷脸一晚的巫世南出人意料的亲自起身相送。

轱辘轱辘。

巫世南转身,冷着脸看向自己那转着轮椅跟上来的女儿:“巫小姐,你也要送?”这丫头,到底有没有一丝半点大家闺秀的矜持。

巫憬憬小声道:“送……送送。”

人世间,对女子的小鹿眼睛,比之情人更没抵抗力的,是爱她的父亲。巫世南冷哼一声,走到巫憬憬轮椅后推着她前行,哪里舍得自家女儿自己转轮椅。

另一边,将央白抹踉踉跄跄站起身,往小门走去。

巫寒悯笑道:“娘,这丫头被爹灌醉了。”

巫夫人白他一眼:“你爹今日被你妹妹气得不轻,偏你还敢拱火。”

巫寒悯耸耸肩:“儿子说的是实话,这丫头难道不是被爹灌醉的?”难道灌酒酿丸子的醉就不算醉?

巫夫人道:“最好当着你爹的面说。去,送送抹抹。”

巫寒悯指着巫寒惊道:“让二弟去,这姑娘不是已经被二弟欺负过了吗?”

巫夫人打了巫寒悯一个爆栗子:“不许胡说,败坏小姑娘名声。”

巫寒悯不服道:“哪里胡说了,这不是这丫头自己跟挽莲说的。飒飒,”巫寒悯将额头凑到殃言徊面前,“娘打你的夫君,还逼着你的夫君深更半夜与别的女人鬼混。”

殃言徊伸手揉了揉巫寒悯的额头,柔声道:“夫君,你送送抹抹吧,她醉得不轻。”

巫寒悯道:“我得陪你一起照顾孩子们,让二弟去送,他光棍一条,晚上没事干,合该跟小姑娘鬼混。”

殃言徊小声道:“这姑娘现在身上一身酒气,似则他受不住。”

巫寒悯委屈道:“飒飒,你心疼二弟受不住酒鬼的臭味,就不心疼夫君我受不受得住了。”

巫夫人笑骂道:“勾栏院里还缺酒鬼?你不混得如鱼得水?”

自从巫憬憬出事后,巫寒悯已经很久没去过那些地方了。此刻听到巫夫人咋一提起勾栏院,殃言徊心里有些闷,差点挂不住笑,她勉强笑了笑:“不如我去吧。”

殃言徊说完就准备去追将央白抹,被巫寒悯一把搂住腰:“飒飒,不许去。”

巫寒惊默默起身,向小门走去。

巫世南父女将暮钦晋送至门口,巫世南将巫憬憬留在门内,大马金刀地立在门口冷色道:“殿下慢走,莫再不请自来,巫府的门非请勿入,巫府的墙更翻不得。”

“爹。”暮钦晋尚未说话,巫憬憬已经低低央了一声。

巫世南转身瞪巫憬憬,女儿像个石头一样不说话他担心,女儿为了个男人天天喊爹他更烦。

在巫世南转身瞪巫憬憬的瞬间,暮钦晋冲着巫憬憬眨了一下右眼,无声轻笑。巫憬憬对这位殿下的美色毫无抵抗力,痴痴看着暮钦晋,哪管自家老爹的冷目霜刀。

巫世南转身看两人的眉眼官司,大手按在巫憬憬脑袋上,将她的脑袋推进门背后,转身看向暮钦晋道:“今夜之事,只是拙荆一时心软,并非老臣态度。老臣的意思不变,巫家与慕容家素来两路,永不同流。”

“爹!”巫憬憬从门背后探出脑袋。

“别喊了。”巫世南再次将巫憬憬的脑袋按到门背后,转身将门关上。他领着暮钦晋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方冷冷道:“殿下惜命,在末日海口舍弃憬儿时,便已做好了与巫家结仇的准备,是也不是?”

暮钦晋沉默片刻道:“巫相此言,孤认。但是巫相,非孤不救,实不能也。若孤当真无心相救,得知巫小姐所乘船只出事时,大可坐视不理,何必轻舟相追,自寻仇怨。这一点,巫相也该认,”暮钦晋抬眸看向巫世南,“是也不是?”

巫世南道:“憬儿生死未卜之时,殿下早已在京畿忙于另寻东岳;憬儿昏迷不醒之时,殿下早已与徐家小姐花前月下。殿下既与徐家鸳盟有望,又何必琵琶再跳,得罪徐将军?不如专心与徐家结亲,只要殿下答应与徐家结亲,朝廷之中,巫家亦会暗助殿下。”原本不该帮慕容家的小子,可是为了憬儿,巫世南只得让步。

暮钦晋道:“巫相与孤皆知,徐家的鸳盟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是他日孤处劣势,徐将军不会因为一个女儿便赌上全副身家与孤共搏。”

巫世南冷笑道:“殿下不敢相信徐府,又怎敢相信我巫府?”

“孤敢,”暮钦晋看向巫世南,凤眸微挑,带着上位者的孤骄自负,“孤敢相信巫小姐的爱意,亦敢相信巫相对巫小姐的爱意。若是他日,孤陷绝境,孤敢相信巫小姐不会舍孤独活,亦敢相信巫相不会对巫小姐束手旁观。”

沉稳如巫世南,此刻亦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他未曾料到这位看似斯文温和的储君,竟能说出如此没脸没皮、卑鄙无耻的话语,他在舍弃憬儿独自求生之后,竟敢如此骄矜笃定地说出憬儿对他的爱意。

他怎敢?

他怎配!

巫世南垂眸看地,这世道是颠了不成?竟有如此无赖,顶着天人暮家的贤名如此堂而皇之的算计真情。这世间的虚伪原本都该避真情之锋芒,这位殿下却以虚伪为铠甲,将真情视为自己的傀儡。

是啊,巫世南心中愤怒至极,亦无奈至极——军中有一个恨不得插上翅膀去投敌的主公,他这场仗又何必在意何为铠甲何为枪矛,战鼓未响,败局已定。

看着巫世南愕怒不语的模样,暮钦晋轻轻笑了:“相爷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痴情者总是能被薄情者轻易算计,既无戒备,亦不抵抗。”

巫世南喃喃道:“当真轻易。”

暮钦晋转眸看向被巫世南关上的门,叹息道:“孤亦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巫憬憬那样的人。末日海口之后,孤以为,即便巫小姐死里逃生,亦会对孤鄙薄、厌恶、憎恨。是以,后来即便得知巫相将巫小姐找回,孤亦仍与徐家交好,未曾登门探望。”

巫世南冷哼道:“合该如此。”

暮钦晋道:“再次相见时,连孤都不敢相信,她望着孤时,眼睛里无恨无怨,依然是纯然的爱意。巫相,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姑娘?”

巫世南冷冷问:“是不是好姑娘?”

暮钦晋道:“是。”

巫世南冷笑道:“这般的好姑娘,殿下为何不肯放过?”

暮钦晋道:“若是可选,孤亦不愿做坏人。”

巫世南冷笑道:“殿下薄情寒凉,言说她人痴心时倒也不觉愧疚。若是常人,被老臣如此质问,早已羞愧难当。殿下却能侃侃而谈,自陈委屈,自哭难处,甚至反问老臣,殿下之心性涵养,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暮钦晋叹息道:“孤自是心中有愧,但若是知耻而退,孤所不能。”

巫世南道:“殿下在末日海口舍了憬儿一次,他日巫神降祸,自然能舍憬儿第二次。小女情痴,死里逃生亦不悔,甘愿错河二溺,老臣却已无身家再次救女,只能防患于未然。”

暮钦晋道:“孤悔了。孤舍了巫小姐一次,他日巫神降祸,孤不会再舍巫小姐。”

巫世南道:“是不舍憬儿第二次,还是不舍憬儿他日巫神降祸这一次?”

暮钦晋道:“孤舍了巫小姐一次,不会再舍巫小姐第二次。”

巫世南冷笑:“殿下,你在扯谎。”

暮钦晋温和笑道:“巫相,孤未扯谎。”

巫世南道:“殿下,你在扯谎。巫神降祸,你或许不会舍弃憬儿,因为殿下知道老臣一家都在憬儿身边,你们若当真有难,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理。可他日再逢绝境,殿下依然会舍下憬儿。”巫世南闭了闭眼睛,冷声道,“今日是拙荆生辰,不宜断绝,明日老臣定当拜访东宫,替女断情。”

暮钦晋看着巫世南铁青的脸,笑道:“巫小姐曾说相爷雅爱南御山的玉叶长春,明日孤将备好此茶,恭候相爷大驾。至于断情,相爷,末日海口之时,巫小姐是清醒的。孤在徐小姐与巫小姐之间权衡利弊、三心二意之事,巫小姐亦清楚。甚至于孤在萨达那些事,得益于孤的好弟弟,也已京畿尽知,巫小姐这般在意孤,又怎会不耳闻?孤的这些卑劣巫小姐都是知道的,知病而痴,这些卑劣都是孤的病,知病而一往情深者,是为痴。相爷,憬儿与孤,不断的。”

暮钦晋转身向马车走去,走了几步,暮钦晋停下,转身看向巫世南:“巫老爷,暮钦晋会对巫憬憬好的,世间痴情郎对心上人有多好,暮钦晋只会对巫憬憬更好。这话我说了,巫老爷自去猜晚辈是否扯谎。”他望着巫世南,忽然露出一个温柔以极的笑。

巫世南先是被他的笑搞得有些不自在,旋即意识到什么,立刻转身,只见巫憬憬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打开门正往这边探头探脑。巫世南快步往回走,推着巫憬憬关上门。

父女两沉默走着,巫憬憬从荷包里摸出一颗开心果,抬手塞进巫世南嘴里。

巫世南冷笑道:“巫憬憬,你从小锦衣玉食,你娘与我何曾对你亏欠,一袋开心果就把你拐跑了。”

巫憬憬小声道:“不是因为……开心果好吃……才喜爱他……是因为喜爱他……开心果……才好吃。”

巫世南原本想说“是喜爱他薄情寡义,还是喜爱他满心算计”,但看着巫憬憬满心欢喜地数着开心果,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父女两一路无话,远远看到一盏灯火,却是巫夫人提着灯来接他们了。待到巫夫人走近,巫憬憬左手握住巫夫人的手,右手握住巫世南的手,认真道:“爹、娘,憬儿喜欢暮钦晋,可也只是喜欢,我不嫁的。我这条命是爹娘倾尽所有换的,我不会胡来的。”

巫世南与巫夫人怔住,在巫憬憬握住他们的手时,他们均已做好了抵挡巫憬憬苦苦哀求的准备,却没料到听到这样的两句话。这两句话,巫憬憬说的无比流利,定然是在心中一遍一遍说过了,是她深思熟虑的话,是她痛定思痛的话。

巫夫人的眼眶红了,她的女儿,明明方才还一副小姑娘情窦初开的模样,此刻却如此懂事地说出了她心里的成算,剜心剔骨的成算。巫夫人差点脱口而出“若是真喜欢,嫁也无妨。”但她到底是理智的,理智的知道暮钦晋绝非良配。

巫夫人蹲下身子,温柔望着巫憬憬,柔声道:“憬儿,我们先安心治腿,良人正缘是不怕等的,亦是不会错过的。”

巫憬憬努力笑道:“我知道……沐清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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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