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抹。”巫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看清巫世南的脸,立刻喜道,“巫世南,我找到神谕了,我知道憬儿在哪了,我们快去。”她说着就要起身,被巫世南按在怀里。
巫世南的眼睛里亦满是欣喜,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总得穿妥衣衫。”
“对!衣服,我的衣服在哪里?”
巫世南探出长臂,将巫夫人的衣服一件一件拿过来,递给巫夫人,关怀道:“方才你接连喊了好几声‘摸摸’,可是身上哪里痛?”
“摸摸?”巫夫人摇头,催促道,“我很好,我们快点走。”她目光落在巫世南身上,脸上一红,呐呐道,“你……你好吗,有没有哪里痛?”
巫世南伸手帮她系上兜衣,转身下榻给自己穿衣:“我无妨,我们现在就动身。”
夏蛙闹醒春草梦,冬藕已发半池莲,一旬时光眨眼而过。
巫家的那位消失在末日海口的大小姐终于被找到并带回,只是人虽然找到了,据说一直昏迷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如今的巫家虽然还有大宅子,却已经养不起仆人,就连巫寒惊都将下属冲入千月谷当守备,自己则回巫府居住了。
原本神侍那边都在看巫家的好戏,结果在巫世南一家离开巫郡前往末日海口搜救巫憬憬期间,神侍这边接连消失了好几个子辈孙辈。原本他们也可以通过祭祀巫神来找寻,但由于之前巫世南献祭的财宝实在太多,他们若是为了找寻自己的子女,只献祭一点财宝,一来会被族人特别是与巫家亲近那些族人笑话,二来也怕巫神不高兴,这些年巫神虽然常常昏睡,偶尔清醒时似乎也不太清醒,可祂的脾气却是一如既往地厉如雷霆。神侍只得密而不发,悄悄寻找着。
夜黑月冷,行路难,登山更难,密林之中,将央白抹扛着一只巨大的麻袋来到山巅,她没有舌头,吹不了口哨,摘了一根野豌豆的豆荚当哨子吹。
不一会儿,林子深处冒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一头狼,骨架高大,姿态昂扬,有些偏瘦,毛发也有些枯燥。它抬头看了将央白抹一眼,高冷地转头向前走,将央白抹扛着麻袋跟上了它。越往上走树木越少,石头越来越多。将央白抹跟着这狼来到一片石林里,黑暗中忽然冒出几十只绿色的眼睛。
几十头狼。
它们在石林里晒月亮,看到将央白抹到来既没有表现出看到人类的害怕,也没表现出看到猎物的跃跃欲试,它们只是很放松地看向将央白抹,仿佛她是同类。甚至有三五头狼看到将央白抹时,还摇了摇尾巴。
她将麻袋扔在地上,从里面抖出来了两具尸体。那一双双绿色眼睛的光圈一下子齐刷刷放大了,群狼纷纷站起身,甩着尾巴走过来,一脸馋相地看着领着将央白抹过来的头狼。头狼撕下了好大一块肉,转身向不远处的巨石走去。其他狼见头狼走了,这才一拥而上抢食。
将央白抹跟着头狼往巨石走,只见巨石之后趴着三只受伤的狼以及一只带崽的母狼。头狼把肉分给三只受伤的狼,自己走到母狼身边趴下,将小狼一只一只叼入自己怀里,母狼站起身,绕到将央白抹身边,身子贴着将央白抹转了一圈,这才小跑着去抢食。
将央白抹走到公狼身边坐下,将小狼崽子一只一只往自己怀里抓,抓往后她推了公狼一下,示意它也去吃。公狼蹲坐起来,没有去抢回小崽子,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一会儿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只见那只离去的母狼叼了很大一块肉回来,放在公狼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公狼的颈项,两匹狼耳鬓厮磨了一会儿,这才一起用餐。
将央白抹提起小狼崽子的后颈,与它对视,又用力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动物的幼崽都太可爱了。小狼崽子发出不满的“哼嘁”声。公狼瞬间不吃饭了,它戒备地站起来,冲着将央白抹轻吠。
母狼“哒哒哒”跑掉了,不一会儿又“哒哒哒”跑了过来,嘴里叼了一把绿绒蒿,母狼把绿绒蒿让在将央白抹面前,舔了舔小狼崽子的脑袋,又用自己的脑袋顶了顶将央白抹,仿佛在说:好啦,好啦,收下我的花花,不要逗我的宝宝啦。
母狼安抚好自己的小崽子,又走回公狼身边,又蹭了蹭它的颈子,仿佛在说:没事哒,没事哒,她在跟孩子们玩儿呢。
公狼蹭了蹭母狼,两头狼继续进食。
将央白抹果真不在戏耍小狼崽子,只是把它们放在自己腿上,把玩着绿绒蒿。
为什么会想到喂狼?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因为她最近杀的人有点多。众所周知,杀人容易抛尸难。每次杀完人,她处理尸体都挺累的。
有一次她进山给巫夫人寻找礼物时,遇到了这只母狼。它跟了她一阵子便消失了,第二天她再进山,这只母狼又偷偷跟上她。等到第三天她进山时,她看到这只母狼叼着一把象鼻兰蹲在路中间等着她,它脚边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崽子。
将央白抹大约懂了,这只母狼把她当做进山采药的大夫了。它不动药性,叼了一束它认为很好看的花给她,希望她救救它的孩子,虽然这个花看着好看,其实只能治疝气。
自然界的动物生下一窝很少能全活。出于生物向残酷环境的妥协,大多数动物都会主动放弃体弱的幼崽,将母乳或者食物更多地供给体格强健的孩子。这头母狼却没有放弃它最孱弱的孩子,将央白抹试着去救小狼崽子,没有救活。母狼将粉红色的象鼻兰留给了将央白抹,叼着死去的孩子慢慢离去。
将央白抹杀动物,也杀人。原本死了一只小狼崽子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事,可是看着母狼留下的花,将央白抹心里很难受,总觉得自己欠了它。她收了它的花,多好的花呀,可她却没有帮到它。
她无功而受禄。
将央白抹拿着那束花,跟在母狼身后,她跟着母狼来到狼群,远远地看着母狼在公狼面前放下小崽子,远远地看着公狼一遍一遍舔舐小崽子,试图将小崽子舔醒。它舔了很久,忽然停了下来,仰头发出悲鸣悠长的狼嚎。
母狼跟着嚎叫,狼群中的其他狼也开始嚎叫。东方渐白,阳光照到的却是一片悲戚。
将央白抹没有打扰它们悲泣,悄悄下山。那天夜里,她潜入了棺家,棺长老酷爱豢养猛兽,他府上养着兽医。将央白抹带着从棺家偷来的药,再次来到了狼群。狼群将她围了起来,那匹头狼和她打了一架,当然没打赢她;但她也尽量没伤着它。她知道在野外生存,一点点小伤口就可能要了动物的命。被将央白抹耍得筋疲力尽的公狼大约也感受到了将央白抹戏耍之下的善意,在它败下阵来,群狼打算一拥而上时阻止了群狼。
那匹母狼剩下的几个小崽子果然还有两只也是病恹恹的,将央白抹给它们喂了药。公狼母狼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将央白抹,看到将央白抹没有给它健康的孩子喂药,只给两只病恹恹的小崽子喂药时,母狼走到将央白抹身边,主动趴在了她脚边,还轻轻摇起了尾巴。将央白抹摸了摸母狼的头,心道:这么通人性,它不会是被这只公狼从山下骗上来的狗吧。
待将央白抹喂完小崽子,那公狼凝视她很久,忽然仰天发出几声狼嚎,不一会儿,三只病狼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将央白抹面前,它们病得厉害,也瘦得厉害,身上还有腐烂的味道,若是不医治,应该没几天好活了。将央白抹眯了眯眼,不太高兴,她只打算治母狼的小崽子,毕竟她欠母狼小花花,又没欠其他狼。
母狼似乎猜到了将央白抹的心思,立刻起身钻入夜色,不一会儿叼回来一大把绶草。看着母狼与将央白抹的互动,头狼似乎明白了她与它之间的交易。头狼钻入夜色里,不一会儿叼来了一只——老鼠。
将央白抹震惊了!
她瞪圆了眼睛看向头狼,又低头看着地上的老鼠,为什么不是羚羊、不是鹿,起码也得是个兔子吧,怎么会是个老鼠?将央白抹现在不仅怀疑母狼是狗了,这只看上去远比狗高大,也比狗冷峻的狼,其实是一条好看一点的狗吧。
头狼被将央白抹**裸的嫌弃目光看得羞惭不已,仰天长啸。
哒哒哒,哒哒哒,一群狼走了过来,纷纷向将央白抹献祭出自己的食物:啃得已经见不到肉的骨头、老鼠、土拨鼠、小鸟、青蛙……头狼越看越绝望,最后忍不住低下头,委屈的呜呜低吠。
将央白抹确信了:这就是一群狗,还是一群混得很惨的狗。
叹了口气,虽然她不喜欢这些“礼物”,但收都收了,那就治吧。待看清三头狼的伤口时,将央白抹终于明白了狼群为什么这么窘迫——巫族在抓捕它们。它们应该是为了躲避巫族,不敢下山,只敢在苦寒的山顶或者瘴气多的密林活动,虽然人不爱在这些地方活动,可猎物却也少了。威风凛凛的狼都只能饿得抓老鼠了。
巫族为什么要大肆抓捕它们?
将央白抹想到了僵尸狼蛛。
那一次下山之后,将央白抹又杀了一个巫族权贵。看着地上的尸体,将央白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想到了一个字——肉。这肥头大耳的,都抵得上两只野猪了,不不不,对于那群狗怎么能用野猪换算呢,话说,这肥头大耳的,能抵上多少只老鼠来着?
于是乎,从那以后,将央白抹就开始了对狼群的投喂。
头狼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食物,绕到将央白抹身后嗅。
将央白抹心道:这狗的鼻子倒是不错。
漆黑夜色里,将央白抹身后站着两条瑟瑟发抖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