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五十八、自咒之语

巫世南四人承受了非人之痛,却依然没有得到神谕。

疲惫、身痛加之对巫憬憬的无尽担忧,巫夫人已处于崩溃边缘,她看向巫世南,痛苦道:“老爷,是不是因为当初我对巫神不敬,巫神才不愿救我的女儿?可那是我之罪,憬儿何辜?”未待巫世南回复,巫夫人转头望着祭台上巫神的玉手,双臂于胸前交叉,双手作缚状,虔诚轻语,“无知信女殇清魄,曾冒犯巫神,万般罪孽,皆在于信女,与吾女无关,如今信女愿自折寿……”

啪。

巫世南扬手将巫夫人扇倒在地,打断了巫夫人的自咒之语,用力之大,巫夫人半边脸都麻了,好一会儿无法再说话。巫夫人看向巫世南,明明打人的是他,此刻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她与巫世南少年结发,二十余载,相敬如宾有过,貌合神离有过,形同陌路有过,激烈争吵亦有过,不论她如何冷待他、激怒他,将他逼入两难之地,又或者养小倌,甚至顶着族长夫人的名去砸神侍宫,他都不曾打过她,这是第一次。

巫夫人想要说话,脸却麻了,她伸手揉揉脸,轻声道:“巫世南,让我说完,既是我的错,我绝不会让憬儿来担。”

巫世南用力握拳,控制住颤抖的手,伸手将巫夫人扶起,扶着她继续跪好,沉声道:“殇清魄,你若真要说,便大声一点,好让岳父听清楚。”

台下的父亲未曾听清她方才的话,看到巫世南将她扇在地上早已怒目圆睁,若不是兄长拦着,只怕已经冲上来找巫世南算账。方才的话,她哪敢说与父亲听,她为自己的女儿心碎,可她又何尝不是别人的女儿,她亦有父母将自己钟爱于心、忧风怕雨、百般牵念。

巫世南深深看着巫夫人的眼睛,素来沉静少言的眸子此刻透着毫不遮掩的责备,看得巫夫人忍不住心虚低下头,他方沉声道:“我们的憬儿不会有事,她会好好活着,寿长福绵。”巫世南握住巫夫人的手,转眸看向祭台上巫神的玉手,语气沉稳,既像祈求,又像告诫,“我的夫人殇清魄亦是。”

若说巫世南看向巫神的眼神还含着几分祈求,他看向虞殡长老的目光已经只剩下告诫,沉声道:“虞殡长老,继续。”

那是“适可而止”的告诫。

巫世南五岁便在巫家的托举下学习打理族务,二十岁与殇清魄完婚后便正式担任巫族族长,与虞殡长老明争暗斗几十年,他的性情虞殡长老自然熟悉,这样的眼神他亦领教过好多回。他知道巫世南的真怒不好对付,可若是现在就收手,却会让他在其他神侍面前失了面子。他如今大长老的位置,本就是巫世南不要才给他捡到的,这是虞殡长老的心结,他不允许自己在巫世南面前认怯。

巫世南,如今巫神站在我这边,你能奈我何?

虞殡长老挺直腰杆,再次拿起人骨占卜,朗声道:“媾祝。”

他此言一出,巫世南看向他的目光已若雷霆,巫夫人握着巫世南的手臂,看向虞殡长老的目光亦满含愤怒。

祭台下私语不绝,有诧异的,有看好戏的,也有担忧的。将央白抹亦很生气,好嘛,这一次祭祀,不仅要活祭一个将央,还要弄残一个将央。今天来的将央不过七个,已经死了一个,等下她不会那么倒霉吧。

在巫族,媾祝由来已久,男女媾合象征着天地交泰、阴阳和合、风调雨顺。莫说巫族,便是天人暮家,如今的祭祀依然残留着媾祝的影子——开春之时,需由皇子与其妃子“合亩睡田”,相传最早的时候是由帝后在稻田野合,如今则是在稻田中搭了茅屋,皇子皇妃除了在其中宿眠,还需要耕种、畜牧、织布、农炊等。除了合亩睡田,皇帝在秋猎开场时亦会有“天子射牲、后妃抚弓”的仪式,暗含媾合之意。

上古之时,媾祝是由大祭司亲自带领着其他神侍在祭台上当众完成。后来随着巫族与其他外族的文化融合,特别是归顺苍暮之后,巫族兼收并蓄了很多苍家暮家等的文化,披上了礼教的外衣。神侍们已经极少在祭台媾祝,若是需要祭台媾祝,一般也会另择族中男女作为灵媒,虽然依旧在祭台上当众行男女之事,但会在祭台上架一张架子床,以帐子阻隔。再后来,族人心疼自家女儿的名节,媾祝的女子便改由将央代替,男子依然是族人。男子担任灵媒,会得到一些赏赐,可将央担任灵媒之后,却只能沦为残央。

神侍的媾祝则改成了死藤大殿内的双修。近三十年,即便有媾祝,亦都是族中不甚重要的男子被选出来祭祀,从未有族长或者少族长亲自当众“祭祀”。更何况,族中之人都知道,巫世南极为自律,为了不参与神侍的双修,他连神侍都不愿意当。若他愿意当神侍,虞殡长老的“大长老”之位怕是亦要让贤。

虞殡长老看着巫世南心中冷笑,当年巫世南因为不愿意媾祝放弃了入主神侍宫,此刻却不得不做连神侍都不再做的当众媾祝,算不算天道好轮回。当然,虞殡长老倒没想过巫世南会完成这次媾祝,他心里预期的是巫寒惊来。能羞辱巫寒惊,亦算打了巫世南的脸了。

“悯儿,”巫夫人看向巫寒悯,眸子里满是祈求宽恕的眸光,“你去。”

巫寒悯虽然风流,却也没有当众表演活春宫的爱好,即便对于风流成性的他来说,众目睽睽之下,在一架带着帐子的床内与女子媾和,亦是极大的屈辱,他甚至怀疑届时自己能不能“行”。但巫寒悯心里清楚,母亲的祈求并非偏心,若真要比一比偏爱,当巫世南、巫寒惊和他一同掉入水里,他想母亲第一个救的是他,当然,若是拉上妹妹一起比,那一定是妹妹胜出。想到妹妹,巫寒悯心里很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父子三人里,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虽然挽莲曾告诉母亲,巫寒惊欺负了一个小姑娘,但他不信,他那宝贝弟弟九成九还是个雏儿,至于他爹,他爹在这方面的洁癖亦不逞多让。当年祝氏与殃氏都是他合法的妻妾,他依然做不到在同一段时日里与她们同房。在与他母亲同房期间,父亲从未在祝氏留宿;后来与殃氏同房时,又从未在母亲房内留宿。唉,他们都宝爱自己的身子,比大闺女还洁身自爱,也只有他这个大冤种“出卖”自己的色相和身子了。为了妹妹,这点羞辱他无妨。

只是……

巫寒悯转身看向台下的殃言徊,张嘴无声道:“回去。”

殃言徊努力冲着他笑了笑,点点头,同样张嘴无声说了一句:“夫君,我在府中等你。”说完,她立刻转身往回走,她的心很痛,却依然姿容优雅,仪态得体,她不要让别人笑话她,亦不允许别人笑话她夫君和巫家。

巫觋将架子床抬了上来。

目送殃言徊离开,巫寒悯这才起身走向祭台上的架子床。

“慢着。”虞殡长老朗声道,“巫寒悯灵力微薄,怕是不足以充当灵媒。”不待巫家人分辩,虞殡长老直接在人骨上烧卜,果然烧出了一个“愠”字。

让这个浪荡子当众演活春宫?

哼,想得也太美了。

他是来羞辱巫世南的,可不是来给猪八戒送嫦娥的。巫寒悯那个废物,天天在勾栏院睡破鞋的浪荡子,如今给他一个纯洁无瑕的将央,他还不美得嘴都笑歪了,哼,他们神侍双修都只能用残央,他也配染指将央,做梦。

虞殡长老看向巫寒惊,既然巫世南舍不得殇清魄,这个野种总该舍得吧。看着巫寒惊大病未愈的苍白模样,虞殡长老嘴角勾了勾:洁癖?听说这小子还是只童子鸡,他的父亲自顾自风流快活,不给儿子开荤,就让他这个好心的叔公来吧。这可是将央,便是巫族贵族都不是轻易可以享用的,便宜这个野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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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