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五十七、祈求神谕

三步一跪,九步一叩。

从千月谷外的巫府到千月谷,再从千月谷到神侍宫,又从神侍宫到巫神殿。这条路本就不短,跪着走更是漫漫,哪怕跪行的人心焦如焚,却也只能如此跪叩过去,一路从启明星跪到了明月高悬。

天上有明月,明月之上有仙宫,仙宫中有神仙,凡人若想向神仙祭祀祈祷,却需要等到白天。

巫世南等人,从巫府跪到了巫神殿,又在殿外从明月高悬跪到了日满乾坤。

将央白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巫世南、巫寒惊和巫夫人等人,他们的额头血迹斑斑,是这一路磕头磕的,经过一夜的枯等,那些血迹已经变成黑色的血渍。听闻巫寒惊大病了一场,此刻看去整个人瘦得脱形,比他形貌变化更大的是他的神色。他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冷峻,他的眼睛里没有暗含不驯与愤怒,他整个人格外谦牧温顺,比祭台上的人牲更像人牲。

他们是真的有求于巫神,他们在此刻已臣服于巫神。

哼,这便是人。

将央白抹在心中冷笑:嘴里说着憎恶巫神,可到了走投无路时,倒是又能成为巫神虔诚的信徒。

既是向巫神祈求,自然需要祭祀,这次的祭祀是虞殡长老主持。只见他昂走阔步走上祭台,在经过跪着的巫氏诸人时,虞殡长老刻意放慢了脚步,高昂着头颅,仿佛身侧跪着的那几个人跪伏的对象不是巫神,而是他。

这一次的规格很大,不仅需要人牲,还需要将央。

一共祭祀了三个巫奴和一个将央,枭首一个,开扇一个,斩断四肢一个,至于那个将央,则被剥了皮。那个将央叫将央杏裳,就住在将央白抹右手过去第四间,是个胆子很小的将央,比兔子还温顺,如今也如兔子一般只剩下一张皮。

哼,这便是巫族的贵人。

他们仿佛很是珍惜自己的亲人,仿佛为了自己的亲人可以付出一切,亦可以忍受一切,看对待长得与他们并无二致的巫奴却如此残忍。牛羊猫犬尚有舐犊之情,他们杀了巫奴的儿子女儿,巫奴就不会痛吗?他们烤羊羔时自然不会思考母羊的心情,他们虐杀巫奴时,自然也不会考虑巫奴的所思所想。巫奴,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人。

这一刻,将央白抹很想诅咒,诅咒巫寒惊他们无法得偿所愿,无法寻回亲人。可是看到巫夫人飘摇如雨中落花的哀凄模样,将央白抹的诅咒便无法说出口。即便巫夫人亦是将央白抹所痛恨的贵族,却是这世上唯一无所图谋,给予过她温暖,救过她命的人。

巫夫人哀凄的模样让将央白抹心疼,可神侍的眼里却满是快意。眼前这个悲伤狼狈的女人,曾经为了她的儿子砸了神侍宫,甚至要去砸巫神殿。彼时的她,是多么的嚣张,多么的骄横;如今还不是为了她的女儿老老实实向巫神下跪,向巫神磕头,向巫神祈求。看她那一头乱发,半面血污,两弯破烂膝盖,多么狼狈,多么罪有应得。这便是得罪神侍的下场。

还有她那不可一世的便宜儿子,曾经对神侍名尊暗憎,对巫神阳奉阴违,此刻不也像一条狗一般在对巫神摇尾乞怜。

巫神,只要是巫族的人,永远无法离开巫神的庇佑,永远无法抵抗巫神的愤怒。

巫觋从被开扇的人身上取下肩胛骨,剔除血肉,放入铜甗中蒸煮,待脱去骨内膏脂后,削平骨脊、锯去一半骨臼,修磨成平整骨版,恭恭敬敬交给虞殡长老。

虞殡长老接过肩胛骨,解开一层一层的丝绸,取出一把匕首,在骨背面 “凿”与 “钻”。虞殡长老看向曾经傲慢不驯的巫家诸人,如今如羔羊般温顺跪在他脚下,这些人曾经的傲慢仿佛都汇聚进了虞殡长老的眼睛里,他眼睛闪过精光,落目处匕首挖凿点钻。

虞殡长老取过一根铜棍放入长明灯中,朗声道:“宝祝。”

巫寒悯举高双手,递上一份礼单。

虞殡长老接过礼单,淡淡扫了一眼,挑了挑眉,他知道巫世南素来宝爱他那个石头般无趣的女儿,却没想到如此宝爱。换做是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儿献祭如此巨额的财富,莫说女儿,便是儿子孙子,除了虞殡琅寂,谁都不值得他花费如此代价。

只是,虞殡长老冷笑,还不够。

虞殡长老取过用烧红的铜棍灼烧人骨背面的钻凿处,骨受热爆裂,发出 “卜” “卜”声,正面出现兆纹,这便是神谕。

虞殡长老看着人骨上烧出的第一个字,朗声道:“愠。”

巫寒悯似乎早已预料,立刻取过一本空白的礼单,提起毛笔跪候在巫世南身边,巫世南低语,巫寒悯一一记下,再次恭恭敬敬呈上礼单。

虞殡长老再次占卜,看着人骨上烧出的第二个字,嘴角勾出隐隐笑意,朗声道:“愠。”

巫夫人身子颤了颤,轻声唤道:“老爷。”

向巫神祈求的第一步是“宝祝”,就是通过献祭财宝向巫神祷告祈求,若是巫神对献祭的财宝满意,甲骨上会出现“悦”字,若是巫神不满意,甲骨上则会出现“愠”字,每一次祈求只有三次献宝的机会,如今已经用去两次,还剩一次了。若是第三次巫神还不满意,本次祭祀就终止,需过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申请第二次同样的祭祀。可他们的女儿又如何能等上四十九天。

“莫慌。”巫世南跪着向巫夫人挪了一步,握住巫夫人的手略施力道给予她安定的力量,之后又轻轻拍了她的手背三下,“这次巫神一定满意。”

巫世南转头看向巫寒悯:“巫家除法器、田产、宅邸之外全部财物以及七年田租、商铺营收以及除俸禄之外的全部财源。”

巫寒悯怔住,皱眉道:“父亲!”

“我意已决。”巫世南淡淡道,“你母亲的嫁妆并入,言徊的嫁妆不并入。”

巫世南的声音不响,可如此惊人的献宝,前所未闻的金额,台下之人便是聋子都能听到了。巫族历史上未尝不曾有人倾家荡产来向巫神献宝以求庇佑,但那一般都是小门小户,巫家的财富,百来世的积累,数额之巨难以想象,如今为了一个女儿,竟然全部献出。只听台下先是一片抽气声,之后便是喋喋不休的窃窃私语。那一声一声的,仿佛比巫世南还肉痛,还心疼。

饶是有意借巫神之名整治巫世南的虞殡长老,听到巫世南这一豪掷,亦不禁诧异。他是巫世南的长辈,巫世南当年与祝家体弱多病那个丫头那一段他亦知晓,当年他很是期望巫世南能像他父亲一样带着祝家丫头出逃,巫世南却顺从了。他不仅顺从地迎娶了殇清魄,还顺从地纳了殃家那丫头。虞殡长老一直以为巫世南不如巫虞寄痴情,可眼下巫世南却又为了殇清魄所出的女儿交出如此大手笔,虞殡长老有些看不懂了,不就是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儿?

但不论是否看得懂,这份礼单已经超出神侍的预期,大大超出预期的厚重。

这一次,甲骨上终于烧出了一个“悦”字,祭祀的第一步算是通过了。

虞殡长老扬了扬广袖,向着巫神恭敬作揖,站起身朗声道:“饮祝。”

一个巫觋捧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面是一个凤凰状的青铜盉,并四只青铜樽,虞殡长老取过一张符纸,燃烧后丢入青铜盉中,巫觋将青铜盉中的神水倒入青铜樽中,分与巫世南四人。

这神水名曰“半窥天”,服下神水后在半炷香内有机会觐见巫神,得到神谕,但也只是有机会。四人喝下半窥天之后,心脏闷痛,呼吸急促,意识模糊,却没有得到巫神只言片语。

咚。

一声钟响,半柱香已燃尽,巫世南四人睁开眼睛相互对视,均失望且歉疚地彼此摇了摇头——他们都未曾得到神谕。

消长老站在台下,冷笑道:“看来巫神对族长和少族长不甚满意。”饮祝是得到神谕最轻松的方式,若是能在饮祝阶段就得到神谕,表示巫神对祈求之人很是爱护;若未能,则表示祈求者不是巫神偏爱的子民。

虞殡长老朗声道:“鞭祝。”

巫氏父子立刻脱去上衣,跪在祭台之上,将央白抹抬头看向祭台,发现巫寒惊是真的瘦了,瘦得能看见根根骨头,还没他老爹的身材健康、好看、有料。将央白抹心里有些轻蔑,这样的人太弱了,只需把他丢在脏污之处,他自己都能把自己折腾死。哼,娇气的贵族,矫情的贵族。

巫世南转身对巫夫人道:“你在旁边候着。”

巫夫人未去衣,亦跪在巫世南身边:“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得到神谕的机会,老爷,我不走。”

巫世南没有再劝阻,只是轻声道:“会很痛,你……”巫世南又握住巫夫人的手轻轻拍了三下,叹息道,“你且多忍耐。”

巫夫人眸光含泪:“不及我心痛。”

看到巫夫人也要挨鞭子,将央白抹的心揪了起来,那可不是普通的鞭子,是金皮虎藤鞭。这是一种仿造虎藤倒刺打造的,浸泡了金皮树汁液的鞭,金皮树的汁液会让人感到剧痛,它不致死,却让人生不如死。巫族贵族常常用金皮鞭惩罚巫奴,不少被鞭打的巫奴因为忍受不了这种痛苦而选择了自尽。曾经棺家有一个少爷用金皮鞭抽打了他的马,那马痛得开始疯狂,向那位少爷疯狂冲踏,即便侍卫用枪矛、用刀剑、用弓矢拦击它,它亦身插枪头断刀和箭矢,浑身浴血地冲向那个少爷,最后马被侍卫砍死了,那个少爷也被马踩死了。当时将央白抹就感慨过,马匹挨了金皮鞭尚且有报仇的烈性,巫奴却只会自戕。巫族的贵人将巫奴当牲畜养,巫奴自己似乎也渐渐忘了自己是个人。

可如今这金皮鞭却要落到她心爱的夫人身上了,将央白抹好想冲上去告诉巫夫人,那鞭子很痛很痛很痛的。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道道鞭子落下,这几个祭司大约受了神侍的指示,鞭得格外狠厉,每落一鞭手腕都会故意扭动,让长满倒刺的鞭子在伤口上滚上一圈,再贴着皮肤甩出,伤口的痛已然剧烈,可随即而来的金皮汁毒性更让人生不如死,像是往每一块血肉里注入滚烫的油和冰冷锋利的碎冰渣,又像是往他们的血管里塞入一千只蝎子并一千只蚂蟥,烫、冷、胀、酸、无止境的痛。几个人的背上都已经血肉模糊,额头亦是大汗淋漓,他们却都顾不上心疼自己,他们的目光都在巫夫人身上,恨不得以身相代。

巫夫人是一个很善表达的人,喜怒哀乐她都愿言说,可此刻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巫家人一样沉默着、冷硬着,连吭都未吭一声。

真是一个倔强的女人。

虞殡长老心中冷笑,冲着鞭笞巫夫人的祭司递了一个眼色。若是疼痛不能让一个女人屈服,那便可在贞洁上对她进行羞辱。多好啊,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日,他可以让殇家的掌珠、巫家的主母、痛斥他为神棍的殇清魄乖乖跪在他面前,忍受他的羞辱。哼,丞相又如何,族长又如何,只要他还是巫神的神侍,他们都得跪在他脚下,不只是他,连他的妻子都得跪在他脚下。哼,虽然年纪大了些,可看她脸容颈项,皮肤依然细腻似少女,想来身上肌肤只会更白更细,巫世南的艳福真是不浅,不仅能娶到殇家的掌珠,还偏偏是如此一个大美人,此时此刻,这份艳福也让他一块儿享享吧。

嘶啦一声。

祭司落在巫夫人背上的鞭子扯开了巫夫人的衣衫,只要再往上一甩,巫夫人背上的衣服便会被勾掉,裸露出肌肤。祭司的眼睛亦流露出残忍□□的笑,能亲手勾去巫族族长夫人的衣服,他好激动。

甩鞭!

就在祭司抽甩鞭子的一瞬间,巫世南伸出右手,握住了长满倒刺的鞭子。祭司试图甩动鞭子,那鞭子却仿佛被山压住,分毫未动。巫世南抬眸冷冷看向祭司:“鞭祝系祭司基本功课,该如何鞭笞男子,又该如何鞭笞女子,《巫经》上均有详细记载,你若连这都不会,如何堪为祭司?滚下去,”巫世南看了台下一眼,“换祝昭上来。”

巫世南的目光冰冷如刀,那祭司吓得连辩驳都不敢,狼狈逃下台去。巫世南看向巫夫人,柔声道:“有些痛。”小心翼翼地将鞭子从巫夫人背上伤口里取出。巫夫人低头看着嵌在他手掌里的鞭子,他方才那一握,鞭子上的倒刺几乎刺穿他手掌,巫夫人颤声道:“老爷,我来。”

“无妨。”巫世南毫不在意,连皮带肉抽下鞭子,扔在一旁。

“老爷。”巫夫人看着巫世南,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她知道巫世南是为了护她才打断了鞭祝,可巫神若是因此愠怒,她的憬儿怎么办?

“莫忧。”巫世南伸出长臂,将巫夫人搂入怀中,柔声安抚道,“巫神是女神,女神不会用这等卑劣手段羞辱女子,方才不过是那祭司技艺不精,并非巫神谕旨,鞭祝仍然有效。”他看着缓缓走上台的祝昭,大掌贴抚巫夫人满是冷汗的脸颊,轻抚三下,心疼道,“鞭祝尚未结束,清魄,你且忍住。”

“老爷,我未在忍耐。”巫夫人坚定道,“这是救我女儿的唯一法子,我很愿意,并非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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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