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鲜活的屠兹和红染此刻已经成了一捧灰。
虞殡长老道:“把笼子冲洗干净,把这四名将央烧了。”
他此话一出,原本就在瑟瑟发抖垂泪的三个将央抱作一团,只有将央红轻,神情木讷地跪着,尚有呼吸,却仿佛已经死了。
鼓将姆本就绷着的脸皮更绷了,她沉默片刻,挥手示意手下照做。筝将姆的脸色白了白,她的鞋子摩擦着地皮,磨出了好几道辙子,她悄悄将地面踩平,垂下头。对神侍来说,杀几个将央就跟宰杀几只白羊一样稀疏平常,她们将姆不过是看守羊的牧羊犬。
将央白抹双手握紧了拳头,用余光打量着端坐的四名长老,片刻后,颓丧地松开了手,人太多了,她打不过,她只能看着她们去死。一如她过去的十几年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无数的同伴们以各种凄惨的方式死去。同样是人,为什么有些人的权利高如神明,可以对他人肆意生杀予夺,而另一些人却如鸡鸭蝼蚁一般卑微,任人鱼肉。这世道,何其不公!
殇长老看了那几个抱作一起瑟瑟发抖的将央,叹了口气道:“虞殡长老,方才那个残央已经交待清楚了,这几个将央是被她所骗,并非有意为之。将央本就稀缺,不如就罚她们饿几天肚子,以示惩戒。”
虞殡长老冷冷道:“殇长老糊涂,祭祀巫神自然要用最圣洁的材料,这几个女子既然叛逃,她们对巫神的信仰就不够纯洁,又怎能再做将央?”
殇长老赔笑道:“她们只是年纪太小,受了,嗯,”殇长老指了指将央红轻,“受了这小姑娘的亲姐姐的当,她们对巫神的信仰自然还是纯洁的,试问巫族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又有谁不真心感恩巫神的恩泽呢?”
他话音刚落,将央兰挑就开始拼命磕头,做出向巫神祈祷的姿态;其他两个将央立刻跟着学,将央兰挑见将央红轻一动不动,又按着她的头磕头。
虞殡长老“哼”了一声,不想搭理殇长老。这个世界上,善良柔和的人往往就会被怠慢,殇长老刚好就是这么一个面团,他见虞殡长老不理他,张了张嘴,有些无助。他叹了口气,默默坐了回去。
“这四个将央既然乐器坊不要,不如给本尊。”一直沉默坐着的巫寒惊挑眉,冷冷看向虞殡长老。
虞殡长老迎视巫寒惊,皮笑肉不笑的,没有说话,但巫寒惊可不是面团,他是一座挂满冰棱的寒山,虞殡长老倒也没敢像对殇长老那样傲慢地“哼”一声。
一直在摸鱼的殃长老听见自己亲外孙说话了,立刻道:“少族长,你要这四个将央何用?”
巫寒惊淡淡道:“送给东宫。”
殃长老闻言点头道:“太子殿下刚从萨达归来,身边定然缺人,老夫听闻他在萨达着实风流,想来也是喜爱美人的。虞殡长老,要不我们就做了这顺水人情?” 殃长老摸了摸胡子,继续道,“按南燕的惯例,太子归来,该掌户部和刑部。” 虞殡长老的儿子眼下就在户部供职。
虞殡长老的眼睛转了转,继续板脸道:“哼,若是对巫神生出不敬之心,不但不用接受惩戒,还能给太子当宠妾,岂不是太过便宜这些将央了,其他人有样学样,乐器坊还有没有规矩了。”
殃长老道:“这样吧。挑一个惩戒,剩下这些就给少族长去打点朝务,如何?”
虞殡长老抬头望天,装模作样好一会儿,方长叹道:“挑一个惩戒,再挑一个给少族长,不过是一个不受今上宠爱的太子,哪里用得了三个将央。”
殃长老冲着鼓将姆挥了挥手,示意她去挑一个将央,又走近巫寒惊安抚道:“似则,将央确实金贵,送太子一个已足够,你若嫌少,外祖父再让你大表哥给你挑选一些其他美人。”
鼓将姆走向四个将央,将央兰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其他两个将央跟着退了退,剩下将央红轻孤零零、痴痴呆呆跪在最前面。
将央兰挑的脑海里浮现将央红染恫吓又恳请的目光,她看了眼痴痴呆呆的将央红轻,又看了眼将央红染烧出来的灰,伸手按了按心口,下定了决心,她闭了闭眼睛,看了将央白抹一眼,露出诀别的微笑,跪行两步主动向前,跪在了将央红轻前面——白抹,我很怕死,可是红染此刻一定在看着我们,我不能让她眼睁睁再看着自己的妹妹被烧死。白抹,这些年都是你护着我,这一次,我一定努力做一个很厉害的鬼,保佑你。白抹,你一定要幸福啊。
将央白抹眼睛里满是错愕,她同样闭了闭眼睛,下定了决心——她要救将央兰挑,哪怕代价是她这十几年的蛰伏隐忍尽数作废;巫神可以晚十几年再死,她的兰挑却必须好好活着。再等二十年又如何,二十年、二百年、二千年,她总归是要杀死巫神的。将央白抹偷偷取出一颗琥珀,吞入腹中,灵力从腹中蒸腾,流窜向四肢百骸。
殇长老看着主动赴死的将央兰挑,心中有些不忍,但他知道能做到四保三,已经是极限了。他叹了口气,逆着阳光回忆过往时光,再一次后悔当年的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被家主板起脸训了两句,就接下了这长老的差事。呜呜呜,他真的不想当啊。
鼓将姆走到将央兰挑面前,正打算将她拉起来,斜后方的将央红轻一把推倒了将央兰挑,主动将手递给了鼓将姆。她推得很用力,将央兰挑摔倒在地,手掌破皮了。
鼓将姆看着将央兰挑流血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扯起了将央红轻,向铁笼子走去。向巫神赎罪自然是需要将央的,可不能用残央。将央红轻回头看向将央兰挑,单手做着手势:“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我要去见姐姐了。”她看着将央兰挑的手掌,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将央兰挑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知道将央红染最后的恫吓和恳求,她是求她们保护将央红轻,可她们没有做到,她们的人生怎么能这么苦。
将央白抹看到了转瞬间的变化,人心终究是偏的,她虽然同情将央红轻,却还能冷下心肠看着她死——这世上除了兰挑谁都可以死,包括她自己。
铁笼子周遭又燃起了大火,铁笼子烫如炮烙,将央红轻死死地扒着铁笼子,丝毫不介意滚烫的铁柱在她脸上烫出一个又一个水泡,她死死扒着铁笼子,双手探下地面,一把一把抓着地上湿漉漉的泥浆,抹在自己身上——泥浆里有她的姐姐,她要跟她的姐姐在一起。
在一起,永不分离。
空气里满是焦肉的味道,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焦坏掉。
巫寒惊回到听冬小筑就立刻沐浴,他觉得自己一身的焦肉味。
凄美的笛声从院子里传来,哀伤婉转,极苦极悲。是个男人听了都会忍不住想要循声找寻,在他们的想象里,吹着着笛子的一定是一个鬓边簪着一朵小白花长得也极为小白花的可怜姑娘。
巫寒惊是个男人,但他却不这么想。他穿戴好衣物,走出屋子。
听冬小筑原本是他为巫憬憬准备的,是以,一年四季鲜花不断,皆如春盛之景,此刻满园开着垂枝梅,似一条粉色瀑布。
瀑布之下,一身材高挑的黑衣女子正在吹笛,她尚黑却不尚朴素,即便全身漆黑,依然带了很多饰品,那些饰品全是黑色的,黑色的手链、项链、耳环、发簪……连她手里拿着的笛子,亦是墨玉做成。她全身漆黑,肤色却很白,一张脸冷若冰霜,身上没有一丝女子的柔媚,名字却很旖旎——涭依,她是巫寒惊的贴身丫头,也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少主,您明知道属下要来,怎么不等属下来了之后再洗澡。” 涭依不满道。
巫寒惊叹了口气,他这个丫头,能吹出最温婉凄美的笛声,长得也是冷若冰霜的神仙妃子,一张嘴却仿佛是女流氓。
涭依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一车皮东西:“您看完这些,不还得再洗一次。”
那是一车枯骨。
巫寒惊扫了涭依一眼,淡淡道:“今夜你去一个地方。”
深夜,将央白抹从乐器坊里溜了出来,她换了自己藏好的夜行衣,又去千月谷的库房偷了一个巨大的袋子和铁锹,悄悄来到虎园。
铁笼子已经挪走了,留下一片焦黑的泥土,将央白抹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将土铲进大袋子里——红轻说过她不喜欢巫族,想离开,她一定不想自己的骨灰还留在巫族的土地上。她要带他们走,这是她唯一能帮他们做的了。
她锹了很多很多土,有她一人高三人宽,她要把他们的骨灰都带走,一点都不留在这暴暗残虐的地方。将央白抹纤细的身体背起巨大的袋子,像一只轻盈的夜莺,消失在夜幕中。
同样拿着铁锹和袋子的涭依从暗处走出来,紧紧跟上。她跟了很远很远很远,最终跟到了南御山——这是天人暮家的龙脉所在,山上有天下第一观悲观,山下是暮家皇陵所在。
将央白抹在暮家陵寝前一座一座挑选着,终于在一座很有些年份的墓前停下,她的手在墓碑前轻轻一挥,墓碑缓缓打开,她背着大袋子走入甬道。
将央白抹把地宫仔仔细细走了一遍,很是满意,她劈了一只随葬的红木箱,做了三块灵牌,亲手刻下三个名字:屠兹、达拉、珍拉。
将央白抹在随葬品里一顿翻找,找出来一套男子衣服、两套女子衣服。她将那些泥土分成两份,将一套男子衣服和与之相称的女子衣服放在大份的泥土里,将剩下那一套放在小份的泥土里。
将央白抹又找了很多首饰,一件一件放入泥土里,无声道:这里有很多衣服,你再也不用穿将央的衣服了。还有啊,以后你可以戴首饰了,你看,这么多好看的首饰,你慢慢挑啊。你以后不再是将央红轻了,你是珍拉。这是你的新家了,你喜欢吗?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人皮鼓,你将享受南燕公主的待遇,永受南燕皇家香火祭祀。
虽然是偷来的,但我能为你做的,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