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真正献祭

乐器坊。

神侍处治几个将央,是神侍宫内部的事情。只是巫寒惊带了那么一句话,一心想与巫寒惊修复祖孙关系的殃长老不仅力邀巫寒惊出席,还亲自来请了。

再怎么疏离,终究是自己的外祖父,还是他常住的千月谷的管事,人家都亲自来请了,巫寒惊即便心中厌烦,还是来了。

还是那句话,处治几个将央本就是小事,长老来的不多,虞殡长老、殇长老、消长老坐在上方,巫寒惊心想,若不是他要来,或许他那久不管事的祖父殃长老,也是不参加的。

一个男人拖着一个女子上前:“启禀诸位长老,属下已经查明,是这个残央在水井旁的水桶里抹了药,迷昏了将姆。”

鼓将姆上前道:“这名残央叫红染,她由将央沦为残央后,我们补了她的妹妹进乐器坊,正是本次逃脱的四名将央之一将央红轻。”

坐在神侍主位上的虞殡长老叹息道:“残央红染,你自己不能亲身祭祀巫神是你福泽不够,怎能因此生出嫉妒之心,坏了你妹妹的福运。”

嫉妒?

福运?

红染的眼睛里露出嘲弄之色,多可笑,这样的话他自己信不信?

挖开颅顶灌入水银,生剥皮肉的福运你自己怎么不受,你又为何不让自己的孙女受?

红染的眼睛里又露出嘲弄之色,这一次却笑得是她自己,多可笑,这样的话她在成为残央之前却是信的。她不论是行走、坐卧、还是吃饭、喝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伤了自己,不能成为巫神圣洁无瑕的乐器。

直到她成为残央,见到了这些神侍肮脏的欲念,震惊、疑惑、迷茫、痛苦、愤怒……她一次次的问巫神:若神的使者是这样龌龊的人,神又是怎样的?若神真是高洁的,为何会选择这样龌龊的人作为她在人间的代表?

巫神没有回答她,红染觉得自己的天塌了,她圣洁无瑕的世界被撕成碎片丢入粪坑,她是穿着最华丽衣裳在粪坑上认真跳舞的傻子。

若说将央是□□的酷刑,残央就是灵魂的蹂躏。

所谓残央不过是巫族的畜妓,眼前这位足以做她祖父的虞殡长老也曾让她伺候过好几次,那一身老皮让红染作呕。一开始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以为那样伺候长老是残央的本分,即便不喜欢,即便觉得很难受,也安分守己地侍奉着。是那个人让她知道,所谓“残央”不过是巫族物化女人的称呼,她不是废弃了的人皮鼓,她是一个鲜活的人。虞殡长老对她做的,就是一个老头用权势糟蹋年幼无知的少女。她在残央楼里每日承受的都是无数男人的糟蹋。

原本红染是打算认命的,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补她的妹妹进乐器坊!他们毁了她一个还不够,还要毁她的妹妹。

红染既不想让自己的妹妹做将央,也不想让她做残央,她只想让她逃跑,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不把巫奴当人的巫族。天大地大,去哪都好。

可如今她的觉醒,她满腔的愤怒,都无法言说,也不能言说。红染生生忍住了心里的愤怒,努力摆出一副自愧不已的样貌,朝着鼓将姆做着手势。

鼓将姆翻译出红染的话:“尊敬的长老,您说得对,是奴嫉妒妹妹的福运,她们四个天真懵懂,为奴所骗,一切都是奴的错,罪责均在奴,与她们无关。”

虞殡长老点头道:“既已知错,便从轻发落,丢她下去喂虎。”

他此话一出,几个将央都忍不住抬头看向红染。

红染倔强美丽的眼睛一一扫过另外三个将央,既带着恫吓又带着恳求,最后停留在将央红轻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庞上,化作浓浓的不舍和无可奈何的怜惜。将央红轻双目含泪,似要向红染扑过来,被将央兰挑悄悄用力扯住。红染冲她轻轻摇头,闭了闭眼睛,决然起身跟着侍卫走向虎园上的高墙。

一只白虎被引了进来,红染抬头看向天,心里呐喊:道家的神灵、佛家的神灵、幻瞳的神灵、色林的神灵还有其他我尚未知道的神灵,求您们看看巫神掌控下的人们有多么可怜,我不再信奉巫神,我愿以身为祭,求您们救救他们。

将央白抹没有与将央红轻她们跪在一起,她与其他将央挤在另一个角落,此刻她们都被带上了高墙,看着侍卫将红染身上的绑缚解开,推了下去。

老虎是很残忍的动物,它们喜欢虐杀,往往要在享用猎物之前戏弄它们很久,很少给猎物一个痛快。别看小猫对人温顺又可怜,小猫对捕捉到的老鼠、小鸟或者虫子,亦是这样。先用锋利的牙齿咬伤猎物,再用爪子一下一下钩破它们的皮毛,慢悠悠跟在它们身后,一点一点戏弄,一点一点玩死。

可即便如此,将央白抹不得不承认虞殡长老这次没有诓骗她们,喂虎相比于巫族对待巫奴的种种惩处手段来说,确实算是从轻发落了。多可笑,喂虎竟是从轻发落。

红染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了,那只白虎也被染红了,同样被染红,白虎看起来那么可怕,红染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

巫寒惊不喜欢看这些,他不喜欢血腥味,也不喜欢血液的黏腻,他杀人不喜欢见血,事实上,他也不喜欢杀人。他转头打量,看到将央白抹没有和将央红轻她们跪在一起,知道定然是他祖父给了他面子,暗中做了手脚。那个女人缩在将央堆里,学着那些将央柔顺地垂着颈子,学着她们露出懵懂又害怕的模样,可素来敏锐的巫寒惊还是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种种将央不该有的情绪:了然、愤怒、悲伤、憎恨。

巫寒惊在心中冷冷发问:巫神,一个有了愤怒和憎恨的将央做成的鼓皮,还能为你奏出“神之音”吗?

红染跑不动了,她努力抬头,被鲜血染红的眼睛望向跪在高墙上的将央红轻,她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太可怕,其实不该让妹妹看见,可她还想再看看她,毕竟这是最后一眼了,她也还要再看看将央兰挑她们,她的目光扫向将央兰挑她们三人,又是那种恫吓与恳请。红染目光转向虎园之外,她其实还想再看看那个人,不过没有机会了,好在她挨过了侍卫的拷打也骗过了他们,他不会有事,他只是好心帮她,她不要他有事。

奄奄一息的猎物不再好玩,老虎慢悠悠靠近,准备咬断红染的脖子。

虎园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巫奴打扮的年轻男子冲了进来,一边吆喝一边向红染奔过来。原本已经失去力气躺在地上的红染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拼命坐了起来,她哭着向男人摇头,拼命摇头,这个傻子,他为什么要来!她挺过了那么多拷打,只是想他活着!活着啊!

男人奔到红染身边,他跪了下来,想要将红染抱入怀里,可红染的身体已经被老虎的牙齿和爪子伤得太重,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男人颤抖着手,想要拥抱却又不敢碰触红染。

红染知道,从这个傻子冲进虎园那一刻,他已经活不成了。

既然活不成,那就拥抱吧!这点痛又算什么!

红染张臂,用力抱住了男人。

那只凶猛的白虎,那只满身赤红的白虎,一步一步向两人靠近。它走到两人面前,扑向男人,张开血盆大嘴,伸出舌头舔了舔男人的脸颊。男人怜惜又悲伤地看向白虎,伤心道:“大宝,你伤了她。”

白虎感知到男人伤心的情绪,歪着脑袋看向男人,眼神有些懵懂也有些心虚,此刻的它不像是凶猛的森林王者,像一只做错了事的猫。

男人叹息,伸手揉了揉白虎的大脑袋:“我知道的,不是你的错。”他说完,有些心虚地看向红染,小心翼翼唤了声:“红染,我知道站在你的角度不该原谅它,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这些,可它什么都不懂,老虎杀人只是为了觅食。”

红染吻了吻男人的脸颊,他不忍心训斥他的“大宝”,她便可以原谅。毕竟,被刽子手杀死的人不该怨恨那把刀,他甚至不该怨恨刽子手,刀和刽子手不过都是工具。他说得对,老虎杀人只是为了觅食,人杀人的原因可就太多了,绝大多数原因都是不可饶恕的。

鼓将姆向虞殡长老解释道:“这是负责饲养老虎的巫奴屠兹,怪不得昨夜老虎们全无动静。”

巫寒惊在心中冷笑:一个巫奴一个残央就能将乐器坊的守备尽数击穿,神侍宫的花花架子竟已破败至此,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天地是该变了。

见白虎不再攻击两人,虞殡长老道:“再放几只虎。”

虎园里又引入了几只虎,那些老虎围着抱着红染的屠兹打转,却都没有攻击的意思,有两只甚至过去舔了舔屠兹的脸颊。

将央白抹心中冷笑:吃人肉的老虎不肯杀人,不吃人肉的人却要杀人,哦,不,人肉,虞殡长老他们吃的,要很嫩很嫩的那种,在祭祀的时候吃,代表伟大的巫神而食。

虞殡长老沉下脸,冷冷道:“上火笼。”

屠兹红染被关进了铁笼子,周围堆起了柴草。一开始他们两个只是安静地相拥着,当火焰燃起时,红染知道没有人能再插手她的人生,她勾住屠兹的脖子,在滚烫的铁笼子里放肆地亲吻他,屠兹热情地回应她。他们站在弑人的火焰里,他们站在滚烫的铁皮上,他们的脸上没有害怕,他们在热烈拥吻。

屠兹轻轻退开,温柔坚定地看向红染:“我知道我来就是死,可我想与你死在一块,现在这样很好,我们会烧成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红染哭着点头,是啊,这是她最好的死法。

他们再次拥吻,火焰是一道双向的墙,他们出不去,别人也无法再阻拦他们,他们要拥吻到呼吸尽头。

一个最低贱的巫奴亵渎了巫神丢弃的乐器。

将央白抹看过很多献祭,她觉得那些都不是献祭,那不过是祭司对献祭者的屠杀,那些被献祭的人大多都是恐惧和愤怒的,偶尔有几个懵懂的傻子,捧着一颗向巫神敬献的真心自愿前来,也在那无尽的折磨中转为恐惧和悔恨。可这一次,看着铁笼里漠视一切热情拥吻的两人,将央白抹看到了真正的献祭,无怨无悔的献祭,只不过他们献祭的对象不是巫神,他们献祭的对象是他们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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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