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二、很好很好

巫憬憬心里清楚暮钦晋说的并非全然的事实。要想在萨达活下去并不容易这句话是真的,可他并不是他嘴里那个“没有本事只能靠逢迎床笫之上来求得庇护”的皇子。他初入萨达时才十四岁,尚有三分姣童的青涩稚嫩,又有了少年的清秀明朗,正是萨达男贵女贵都中意的模样,可他面对他们的威逼利诱,从未屈服,一次次危机里他靠着自己的机智、勇敢、武功和不要命的狠劲一次次活了下来。他绝不是自己嘴里那个“无自尊”之人,相反,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愿意付出生命,当其他质子选择在权贵的毡帐内以色投诚时,他选择在斗兽场与猎豹以命相搏。萨达是野蛮的,也是慕强的。暮钦晋一年一年地倔着傲着凶悍着,倒真让萨达人生出几分敬意,来到萨达的第五年,已经很少有人再视他为柔弱可欺的玩物,打他这具皮囊的主意。若不是郑伊,他不会堕落至斯。

巫憬憬心里很痛,原来他第一次出卖自己时,是那般的狼狈。凭什么他要受那般的折辱,他是那般温柔宽和的人,命运却为何对他如此严苛酷辱。巫憬憬的心被拧着,拧出来的水从眼眶溢出,难以止歇。

暮钦晋冷笑一声:“原以为离开萨达便能捡回几分自尊,没想到南燕亦有自己的女贵,巫小姐,你与萨达女贵有何不同?”他原本还想说些更伤人的话,看着巫憬憬脸颊上那两条潺潺不止的溪流,掐着自己的眉心叹气,“好了,别哭了。”

巫憬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扑入暮钦晋怀里,紧紧搂住他,颤声道:“暮钦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当时那般不愉快,我不知道你当时那般委屈。我应该无论如何都劝阻你,不让你去的。”

暮钦晋望着怀里的女人,这个女人扑在他怀里,说着没头没脑的胡话,紧紧地抱着他,那般的紧,仿佛她不仅想要抱住现在的自己,还试图去拥抱三年前那个夜里,无比狼狈的自己,那个连他都不想去回忆的自己,那个被自己唾弃、被自己遗弃的自己。

或许是女体的依偎慰藉了身体的药性,又或许单纯是因为这个拥抱的力量,暮钦晋身上的虚弱和不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舒适、焦躁与渴望。

他没有推开巫憬憬,只是曲起双膝,避开与她的接触,叹息道:“你说什么胡话,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你我尚未相识,又何来相劝一说。”

巫憬憬没有解释,只是一个劲的说着对不起,身子亦是颤抖个不停。

暮钦晋从未见过这样的巫憬憬,即便那夜他自戕逼迫她,她亦是挺直着背离去。可她如今却在他怀里颤抖着,带着无尽的自责与忏悔,而她忏悔的这一切,明明与她无关。原来真正爱你的人,不仅爱你如今的光鲜,更疼你过去的狼狈。

多好的姑娘,多么爱他的姑娘,多可惜,他爱不起。

暮钦晋终于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背,一下一下轻拍着,柔声道:“那是我弱小无用,与你无关。”

他的安抚似乎无用,巫憬憬依然抖得厉害。

暮钦晋迟疑了片刻,狠了狠心道:“你瞎替我难过什么,我承认,那一夜我有些狼狈,那也只是男人世俗的面子罢了。那一夜之后我就习惯了,与那些女贵鱼水相欢,颇得欢愉。”

巫憬憬颤抖着道:“你骗人。”

巫憬憬在暮钦晋怀里待的有一会儿了,暮钦晋鼻尖香气越来越浓,整个人也越来越烦躁,他索性心一横又道:“从萨达女贵毡帐里出来,我觉得很没面子,又回去找我的妾室好了一回,在我妾身那里找回男子颜面后,那点狼狈便烟消云散了。你看,一夜二女,我便是这般不知检点、浪荡无耻之人,你到底在瞎心疼什么?”

巫憬憬伸手捂住他的嘴:“你骗人。”

她的手比桂花糕还香甜诱人,在药性的驱使下,暮钦晋差点张嘴把她吞下去。他试图抿紧嘴巴,抿唇时,舌头却不由自主伸出来轻轻舔了舔她掌心,还沙哑地轻轻呻吟了一声。

暮钦晋有些尴尬,拉下巫憬憬的手,推了推她:“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起来,我得走了。”

巫憬憬双手又紧紧搂住他,三个字改成了两个字:“骗人。”

暮钦晋故意冷下声音:“起来。”

巫憬憬两个字改一个字:“骗。”

暮钦晋叹息道:“憬憬,忘了我也放过你自己,我实不配,或许你府里的这些小倌都比我干净。”

巫憬憬道:“你没有他们惨。你可知十三郎为何叫十三郎。”

她这般问话时,暮钦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只听巫憬憬道:“因为他曾经在一夜间被十三个男人欺负。”

“那一夜之后,那些客人嘲笑他,故意叫他十三郎,知道他名字由来的客人更是起了坏心思,常常十几人结伴欺负他。母亲买下他时,他已经没个人样了。后来母亲让他改名,他不肯,坚持叫自己十三郎。我知道十三郎不肯改名是忘不掉过去,从未从过去中走出。”

“十三郎对自己的苦难不知怜惜,反而自厌。” 巫憬憬主动从暮钦晋怀里起来了,她捧住暮钦晋的脸道,“暮钦晋,你也一样,过去的你明明很可怜,却连你自己都不肯去怜惜他、体谅他、宽慰他,甚至,最起码的——宽恕他。”

宽恕那个无能又堕落的自己吗?

暮钦晋有些怔然,眼前浮现了一些水波荡漾的画面,水很冷,他沉在水底,看着水底蜿蜒的水草,就好像歪脖子树上打成圈的草绳……

巫憬憬道:“三年前的你,你不知怜惜,我却痛彻心扉,恨不得以身相代。”

以身相代?

那样的苦,他怎舍得让她尝。

暮钦晋将巫憬憬的双手拿下,紧紧握在手里,声音有些游离:“那一夜的我无比狼狈,也无比难堪,从毡帐里出来后,我甚至想过寻死。”他低头看巫憬憬的手,迟疑了会,方道,“我比十三郎幸运,我的妾室一直悄悄跟着我,她从湖里救起了我,陪我一起面对难堪。”

暮钦晋慢慢松开巫憬憬的手,哑声道:“憬憬,你看,即便不提那些皮肉交易的女贵,我有情钟的青梅,又有体贴的妾室,到了南燕后又招惹了你,我原非专情之人,情债沉多,实不敢耽误你。”

屋内似有烛火燃起,巫憬憬浑然不觉,依稀有几个人影从她面前走过,依稀有人轻轻握起她的手探她脉搏,依稀有人关切轻语:“她又离魂了?”

巫寒惊将巫憬憬交给殃言徊,带着一身冷霜往外走。殃言徊唤住他:“似则,你去哪里?”

巫寒惊道:“找人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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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