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央白抹以为巫寒惊会找她麻烦,可是时间一晃就是月余,巫寒惊再未踏入乐器坊半步。将央白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忧太抬举自己了,在巫寒惊眼里,她大概就是飞过的一只苍蝇,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会嫌弃,但若是飞出他视线,巫寒惊根本不屑一顾。
就好似草民得罪权贵,在得罪的那一刻磕头求饶、做尽一切卑微乞求的行为,虽然显得很没骨气,却很有用。这对于草民来说是死生一线的瞬间,但只要逃过了这个瞬间,除非遇到心胸极其狭隘的权贵,权贵是真的不会再来翻旧账,因为他们连你是谁都不屑记住。
可蝼蚁的乞生,又岂止在权贵的□□,要逃过严寒酷暑,逃过旱涝风震,逃过饥肠辘辘,还要逃过瘟疫……那点自尊在生死面前,轻巧又虚无。
自从一个月前将央白抹在地道里杀了四只僵尸狼蛛,千月谷的地道就加强了戒备,不仅加强了人手,也加固了阵法。将央白抹在千月谷地道里探查了几次,都找不到通往死藤殿的路。
地下不行,那就地上。
白日里千月谷人来人往,将央白抹不敢行动,只能等到夜深人静悄然探寻。只是她在千月谷找了又找,一直没找到那处叫“死藤殿”的地方。她想死藤殿一定是被藏匿于暗阵之中。
这一夜,将央白抹又等到夜深,天黑如墨,无星无月,小雨淅淅将泥土一点一点融化成泥浆,是人最少的时候,也是守卫最松散的时候。
这样的雨夜,全身湿漉,脚底泥泞,连小动物都不愿意出来了,将央白抹却顶着连绵的小雨,在千月谷穿梭,似一只掉了队急于找到同伴的孤狼。
孤狼没有方向,将央白抹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雨和脚底的泥。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将央白抹远远望去只见这驾马车甚为豪华,车内一定不是简单人物,左右自己没有方向,将央白抹索性跟了上去。
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向千月谷深处。将央白抹越跟越兴奋,那个方向将央白抹去过,是千月谷制匠区,打铁烧窑编藤之类的都集中在那里,权贵是不会踏足此处的。湿冷深夜,轻易不踏足此处的权贵冒雨前来此处,一定有不可告人之秘密。即便不是死藤殿,也能掏了哪个权贵的私库,又或者抓了谁的把柄,反正只要巫族的权贵们不开心,她就开心。
马车还没驶入制匠区,制匠区已经一片灯火通明,一群匠人正在用鹅卵石铺路,听到马车声,匠人们加快速度,终于在马车驶入制匠区前,完成了鹅卵石的铺就。马车停在了鹅卵石路的前头,八个匠人提着水桶走了过去,两个匠人清洗马蹄,两个匠人清洗车轮,剩下四个匠人清洗马车上的泥点子。
这架势……
将央白抹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八个匠人将马车连同马匹清洗得干干净净,马车这才驶上鹅卵石路,似乎知道马车上的尊贵人物喜好清静,除了前头一个管事的提灯引路,其他匠人们都没有跟上去,只是恭顺地站在雨中。这般深夜,这般冷雨,小动物都知道找一个干燥温暖的地方躲起来,比它们聪明万倍的人,却只能卑微恭顺地站在冷雨里,动都不敢动。
跟,还是不跟?
将央白抹纠结了小小一瞬,终于还是跟了上去——死洁癖的秘密也是秘密,哼,原来这么“干净”的人也有秘密,谁都称不上表里如一。
马车在一个特别精致的窑口停了下来,那是一个洁白如玉的葫芦窑。将央白抹忍不住惊叹,一个烧柴制瓷器的地方,其墙面竟然能保持洁白如纸,想来是专门为了死洁癖刷了一遍又一遍的白浆。
巫寒惊的小厮琴海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一大捆干净的白色地毯,他将地毯铺在鹅卵石路面上,直通葫芦窑。车帘掀起,巫寒惊一身白衣走了下来,琴海上前为他打伞,冷雨下了一夜,巫寒惊身上干爽,鞋底连颗沙子都没沾上。
将央白抹低头看自己被泥浆覆盖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鞋,很是郁闷。她闷闷想着,有朝一日她一定将这个死洁癖打晕了,丢进茅坑里。
巫寒惊走入葫芦窑后,管事的和琴海都退了下去,连马车都牵走了。如今这片窑场,除了巫寒惊,就只有将央白抹一个活物。将央白抹悄悄跟了上去,她走到洁白如羊羔的地毯面前,很有把满是泥泞的“泥腿子”踩上去的冲动,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个“夜行人”,不该留下行踪。将央白抹撇撇嘴,脱下鞋,又用衣摆擦了擦脚,提着两只鞋赤脚走了进去。
将央白抹知道这是一个窑场,将央白抹也知道这是一个窑洞,可将央白抹没想到这个窑洞里真的只有瓷器,巫寒惊这个死洁癖、恋足癖、恋尸癖此次冒着冷雨漏夜前来,真的只是为了看瓷器。
巫寒惊,他,真的有病,有大病,哪个好人深更半夜冒雨摸进窑洞看瓷器的。
将央白抹躲在一只巨大的瓷瓶后面,认真打量着满洞的瓷器,实在是看不出名堂。满洞的瓷器,大约有上千只,全部都是淡淡的天青色,倒是符合死洁癖的审美。
专程为此而来的巫寒惊此刻反而没有在打量这些瓷器,他此刻站在窑洞中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仿佛也成了一件冰冷的瓷器,或许,瓷器原本就不及他冰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巫寒惊还是那件动也不动的瓷器,将央白抹甚至怀疑他就是一只细白无瑕的白瓷成了精,才会洁癖至此。
将央白抹有些无聊,可若是此刻离去,她又有些不甘。
汀~~~
寂静的窑洞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空灵的“汀~~~”,紧接着一声接着一声,整个窑洞四面八方都持续传来“汀~~~” “汀~~~” “汀~~~”的声音,整个窑洞若一只巨大的风铃,此起彼伏着清脆动人的天籁之音。
这是怎么回事?
将央白抹有些迷茫,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将央白抹仔细打量周遭,忽然发现遮挡自己的这只巨大的天青色瓷瓶,正在一点一点裂开。说是裂开也不准确,它的瓶身没有裂开,但是那层天青色的釉面却正在一块一块裂开,这些“汀~~~” “汀~~~” “汀~~~”的声音正是这些瓷器发出的。
当最后一片瓷器裂开后,巫寒惊的声音冷冷传来:“瓷器开片之音,尊驾意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