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和风有一个共同点

秋风像一场肃降,隔着窗闻不到它穿梭街道卷住的尘土味道,至于它的形状,只能靠震颤的枝桠、倾倒的树丛来勾勒。钱慕能记得的童年,充斥着母亲的恨意、哥哥孩子气的眼泪,和看得见听不到的滚滚风浪。

迈入七岁这一年,一切步入正轨,像是突然被打通了哪根神经一样,钱慕开始能正常地与人沟通、学习、生活,除了有些内向不爱说话以外,与健全的同龄孩子全无二致。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复诊结果出来的那天,还引来了一个钱慕最不想见的人。

那一天下午日头很毒,有人敲门,钱慕费劲拧开老式的牛头锁,一张温煦雅俊的脸映入眼前,那人背光站着,阳光给周身镀了一层晃眼的金色。她一怔,不知作什么反应,眼神瞟向来人手里捏着的一沓纸张,钱慕手攥紧门把,和男人僵持在门口。

“慕慕,不迎爸爸进去吗?”

钱慕被这声音惊了一跳,几乎是一瞬间身上出了层冷汗,她没吭声,默默让开位置。钱闻贤很高,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好像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又觉得太过亲密似的收回了手,最后还是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示意她过来。

她们父女两个已经几年没见,钱慕对这个父亲的印象本就少得可怜,方才在门口差点都没认出来他,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挨着坐,竟然还是第一次。钱慕颇有些局促,手指绞着沙发布上的流苏,思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比起母亲段幽芷,她还是更害怕和这个男人独处,虽然他一贯温和文静,但钱慕对他始终有股天然的厌恶。

“慕慕啊,你是不是怨爸爸一直没来看你?这么久没见了,也不跟爸爸说说话。”

钱慕感到不可置信,下意识飞速抬头看了钱闻贤一眼,复又把头埋得更深,半晌憋出一句“没有”,心里却因这句话涌动着没来由的烦躁——钱闻贤断然是个好脾性的,也从来没有说过这种温存的话。这话听在钱慕耳朵里,只觉得十分不适。

头顶上方传来钱闻贤几不可察的叹息声,钱慕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前兆。“爸爸这次来是想问问你的想法,你还愿意跟…你妈妈一起生活吗?如果你想的话,爸爸可以把你接过去,让你和爸爸——还有哥哥一起住,你觉得怎么样?”

果然,他这次来没什么好事,钱慕暗道。这个男人总是擅长将自己套进一个救世主的模板,再冷冰冰地将一个深爱他的女人喻为苦海,抽走她三十年的心神,啖尽她最后一口肉。转念一想,钱慕又心神不宁,他和段幽芷离婚的时候可是坚决不要她的,现在甚至搬出哥哥来,为什么?

“慕慕”,钱闻贤见她不答,朝她挪近一点虚握住她的手腕,晓之以情:“爸爸之前没来,是因为工作太忙了,车程又远,实在是脱不开身,而且发生了那样的事,也不敢面对你……但现在工作调整了,爸爸真的很想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不想再让你受苦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看起来真挚得要命,钱慕一瞬开始动摇,她联想到那些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如果答应钱闻贤,那样的时光能够唾手可得对吗?如果答应的话,母亲是不是也会好受一些?

“况且,你也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了,既然病好得差不多了,爸爸就安排你去城南的私立,和你哥在一个学校,正好也方便照管你。”钱闻贤黑洞洞的瞳仁漩涡一样盯着她,钱慕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好几年不露面的人会突然造访,原来是因为她终于表现出可以像“人”一样生活的可能了吗?

那时候的感觉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类似迷茫的情绪混着作呕感,幽微的泪意要被逼出来。现在想来,那种情绪大多出自对自己的怜悯吧。她屏起一口气,把手挣了开来,“不了,我和妈妈两个人挺好的。”闻言钱闻贤轻抬了下眉毛,表情仍然淡淡的,好像对她的拒绝毫不意外,立马接着说:“好吧,爸爸都依你。但是学是要上的,我安排了康复师,下周开始一周三次,到了上课时间还是让司机叔叔来接你……”钱闻贤说着,语气显得很轻松,好像她之前的拒绝很和他的心意,“放心,慕慕——”男人右手指腹亲昵地蹭了蹭钱慕脸颊,“跟之前的干预师不一样,相信爸爸,去了以后一定会有帮助的,好吗?”

还能说什么呢,钱慕应了声好,之后钱闻贤又随**代几句,说工作还忙,就走了。关上门后,钱慕久久地站着,即使她是个聪慧的孩子,理解发生的所有事情也未免太难了,那一天下午外面全是恼人的蝉鸣,屋内归于阒寂,她感到整个世界都离她而去,对于一个才七岁的孩子而言,要说去恨谁是很难的,恨自己却是很容易的。钱慕反复咀嚼着父亲所说的那些辞藻,用意很简单,无非是不想要她,还要让她自己来说,一个自闭症儿童一定体察不到这些曲折,所以没关系的。钱闻贤确实很聪明,很会权衡利弊,他知道在那个时候接纳这个孩子可以仅仅付出很少的代价就凸显自己的慈厚,可实际上连这点代价他也并不屑于去付。他把亲情做得像让利,把爱情写得像独角戏。所以长大后,钱慕想不通的是,段幽芷为什么会放任自己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母亲的爱,同自己的一样吗?但凡想到这一点,无尽的恐惧就迫使钱慕强行喝止这个念头。她绝对无法容忍钱闻贤这个人,然而钱憶是他的儿子,那么一切也许从根源上不会产生什么改变。如果要接受段幽芷和钱闻贤本身就是这样的人,那么哥哥呢?终有一日他也会要在漫长的生命中熬煎自己吗?如果她们本身不是这样的人,如果她们直到拥有哥哥以后都大方地共享着幸福,如果是她的出现才让团聚在幸福中的一家人支离破碎,那么自己又要如何能在余生中自处?是因为她,所以哥哥也被歪斜地缝进毁掉的人生吗?

这些被竭力按捺的想法于是混入梦里,无数次午夜惊醒,涔涔的泪消磨在枕间,哥哥不断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哥哥,钱憶的手,一直也是那么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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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回首烟波十二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