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存在全靠他的缺席。
自己选的,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人可能真的做不到不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那条路,明明知道钱闻贤那时给的选择也不是真心的,跟他走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钱慕总是难以自禁地想,那个选择背后,至少真的有哥哥在。
之后,钱慕开始在恢复中心和家往返,为尽快入学做准备。钱闻贤安排的是一对一的辅导课程,给她上课的是一位男老师,第一天去的时候,那人候在大堂里,看到车子驶入,紧忙小跑出来迎接,顺手接过钱慕的背包,“钱先生您里面请”,钱慕仰起头注视着他,刚看了一秒,男人好像立刻察觉到一般,中断和钱闻贤的攀谈,蹲下身对着她“你就是慕慕吧,”钱慕皱了皱眉,似是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称呼,眼神落在男人左胸处的金属铭牌上——“高级康复师:付…”夺目的阳光贴住了名字的后半部分,看不清了。“慕慕你好呀,我是……”他脸上满载着友好的微笑,轻轻捏了捏她藏在背后的手。
本来一周两次的课,上了几节后看钱慕接受良好,钱闻贤于是加课到一周三节。付老师拿着教具走进来的时候,钱慕正坐在垫子上放空,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后,付老师每节课来得愈发迟了,从之前的迟到几分钟,到现在——钱慕看向挂钟,距上课时间已经过了近半小时了,不过他来得越晚越好,如果能不来当然最好。“想什么呢,过来坐好了慕慕”,钱慕收回视线,拖着脚步朝课室中央走去。这是个很大的教室,大到可以用空旷来形容了,房间在四楼,是恢复中心的顶楼,电梯是观景电梯,因而每次上四楼的时候,钱慕看到一到三楼都很热闹,许多孩子们欢声笑语甚至追逐打闹,身后跟着照看的老师,那些孩子们看起来基本都比她小,这几层楼的和谐程度,不太符合一个儿童恢复中心给钱慕的印象。到达她上课的四楼,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整个四楼只有她上课的一间课室开放,也就是说,四楼只有她一个学生。也许是出于对钱闻贤身份的考量,这间课室不仅独立,而且大得特殊,几乎占据了楼层四分之三的面积,除了个别教学助手课前偶尔到楼层尽头的课活室拿取器材外,四楼平时只有在这里上课的付老师和钱慕两个人。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付老师幽幽地来了一句,钱慕不语,攥着课本的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不用去看付老师的脸,钱慕知道他一定还保持着往常的笑容,“老师劝你,别想那么多,没用的,你们这种有病的孩子我见太多了,尤其你这样的,治不好的”他突兀地哂谑道,“况且你爸爸也没想着要把你治好,不是吗?”嘶啦一声,尖脆的一声划破冷凝的空气,紧接着是无数纷杂的纸张被扯碎丢在地上。恢复中心的课本是特制的,书页都类似于杂志内页,所以撕碎的时候声音格外大,钱慕手里拿着几张碎片,砸向还保持着愣神的付老师。纸片掉下来,那张惹人嫌恶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吃惊或是愤怒的表情,甚至依然孵着一层轻飘飘的笑——只不过不同于以往那些伪装出来的友善,而是一种玩味的、悠闲的笑,仿佛她做什么都伤不到他的不屑的笑,钱慕心中烧起一把火,愤怒的火猛冲直撞,快要将她的嗓子都烧痛了,她撑起身子,极愤恨地瞪着付老师,如果眼神里也能发出她此刻身体里那样的火,她一定要将这个人焚尽了。就在这么诡异的对视下,付老师突然露出一幅原谅了她似的慈蔼的神色,用手把钱慕毛衣上粘的碎纸清理干净,接着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一地狼藉,钱慕很少哭,或者说她不太知道什么时候该哭,此刻她对面,付老师再度坐下来,他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感觉好些了吗?慕慕,还是不舒服的话,跟着老师深呼吸,来——”
“我不会再来了。”钱慕说。
“不,你还会再来的。”付老师回答得没有丝毫犹疑,“一定会的”,他补充道。
“凭什么?”
付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答话,只是翻开教材自顾自地开始讲,一切都一如往常。
耳边那人说话的声音真真令人烦躁极了,钱慕这一刻怒火好像烧到了顶点,一个七岁大点的孩子,承受得住这个纷乱的外界吗?钱慕只感到自己的心肝正在被巨大的愤恨剐得血肉横飞,她对面的那个人知道她滔天的痛恨,奈何根本不在意,奈何根本没有人在意。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付老师说得对,她确实还会来上课,因为她根本没有选择。也许从第一次上课时他就知道了,她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孩子,与其说是被送来康复和学习,不如说是被丢弃在这里,所以他才敢这么对待自己。身上那些淤痕在这时全部争先恐后地疼起来,钱慕的四肢快叫那些疼掏出一个个窟窿,她却什么也说不了,好像又被打回到四五岁自闭症最严重的那段日子,世界要坍塌了,而自己站在其中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