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钱闻贤的记忆,被钱慕有意地规避了,当一些零碎的画面闪回时,她会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撷取。钱慕是一个不靠过去维生的人,甚至对她来说,在太早的年纪就已经走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她很相信以后的日子不会比之前更差劲,所以一些经年的回忆,她比谁都希望它们快一点逝去。
说不清钱闻贤和钱憶谁是第一个出现在钱慕生命中的男人,总之在钱慕印象中,钱憶和钱闻贤的关系绝不像自己和段幽芷那样。从她张开眼睛在蒙昧中阅读这个世界,并且把年幼的审视投到这个四口之家的内部,钱慕并没有花很长时间就想明白,在这个家里有一堵砖垒的隔断,她和妈妈是被关在外面的人,而这道隔断那么生硬,又仿佛只有她看得见;这道隔断的隔音效果很好,当妈妈开始尖叫、哭泣、咒骂,钱慕的耳朵和心都要被庞大的声音捅穿,隔断的那边却是祥和的宁静。隔断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洞,有时只能让一缕风通过,有时是一只手臂的宽度,有时就刚好能把眼睛附在上面张望另一边的情景。时间长了,段幽芷和钱闻贤的矛盾已经深邃到她们忘记要去关注孩子们,这堵隔断的左右,两个孩子就凭洞口悄悄吮着彼此的善意。
钱闻贤是个好父亲,不管段幽芷怎样当着钱慕的面歇斯底里地和他争吵,推搡他,或是伤害自己,他面对钱慕还是自始至终噙着一抹和煦。每当她们争吵过后,钱闻贤总会以过错方的姿态来向她道歉,他温热的手总是轻轻拍拍她的头,然后在发顶上停留一阵,随后他总是将复杂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然后为吓到了她道歉,把妈妈不让吃的糖果或零食塞进她手心里。而直到钱慕生下来四年情况也没有变好,于是隔断这一边的空间在岁月中被段幽芷的恨意来回淘洗、然后挛缩,直到钱慕感到这空间小到不足够呼吸,终于,她们一拍两散。
隔断却没有拆,反而被搬到更大的世界里头,世界太大,距离太远,眺望向钱憶的方向,那道隔断的样子都远到要看不清了。也许因为自闭的缘故,钱慕比正常孩子成熟得更早,说话的意愿被夺去以后,观察和思考变得无孔不入。如果同哥哥相比,她的确完全不像这个家庭的一员,就连她的出现,都是段幽芷在最爱钱闻贤的时候竟排出了一滩毒物,而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奇形怪状地生长,看着完美的爱情和生活因此离自己越来越远。纵使看着段幽芷现在的样子,很难想象她曾经令人动容的善良、文气和温柔,但钱慕明白,在刚刚怀上她的时候,段幽芷一定像世间所有准备好要拥有一个女儿的母亲一样,期许和祈祷着她平安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到接近八岁以前,钱慕的自闭症多数时间严重到无法自理,更别提去上学、交朋友、玩耍等等,来自整个世界的咆哮无时不刻在将一颗年幼的心摧枯拉朽。她的童年,囿于自己的房间里——一个正好包括浴室和一个小书房的房间,本来寄托了段幽芷钱闻贤两个人美好爱意的设计,如今恰如其分地确保她能够裹足在满足生存所需的方寸天地,不必再出现在这两个人的视线中,当看不到她的时候,她们会短暂地相安无事。仿佛两名行船于昏霿中的船员,失去航向的漂泊和潦倒让她们忘了可以彼此依靠,决绝地像誓死要将另一个人钉死在没有自己的深海,当浪潮和黑夜袭来,她们惊惧地各自奔逃,平静的白天,似乎又为她们留出慰藉的空间。于是钱慕更明白,这两人太过幼弱,她们都不能接受分毫的失败,妄想仅仅用彼此的相爱来搭筑一个家庭。因此她们互相推诿,试图将钱慕这个“错误”归咎于对方,来证明她们的爱情没错,然而这样的两个人,真的懂什么是爱吗?
钱慕思考到这样的结局,她自己也明白不能再追究了。到底什么是爱,钱闻贤没有告诉她,甚至段幽芷也没有告诉她,有可能是她们自己也不懂;来自钱憶的爱,有时又像一场灾异,她极力地去辩证、书写,然而,头又剧烈地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