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里,钱慕有时看着钱憶熟睡的侧颜,或是他混着泪欲说还休的眼光,会想起雨后有时会看到几只断了翅膀的蝴蝶在水洼中挣扎,也许人的境地也不比这些生物好到哪去。
从那些可数的记忆中淘筛,钱慕发现自己与钱憶的关系,好像就是始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其实她每一次伸手碰哥哥的背或者肩膀,他都会停下来,转过身轻柔地问自己怎么了,然后把所有东西换到一只手里去牵她的手,但是即使这样,钱慕还是认为钱憶是不可及的,压根不会因为他很爱自己就让一切事情变得简单。
大概**岁开始,钱慕逐渐意识到哥哥和一般的孩子不同,当其她人为小初衔接的题目头疼时,哥哥已经在看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那么多复杂的字符缠绕勾结在纸上,叫钱慕只消一眼都觉得头晕,钱憶反倒很得心应手,有时闲聊时不经意地说到哪个赛事又拿了一等奖。钱慕衷心地认为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最聪明的人,毕竟不是谁都能进少年班的,虽然那时候钱慕不知道什么是少年班,她只知道哥哥成长得很快,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但早就擅长于和世界打交道,这么看来,他和钱闻贤的确是一对为人称道的“精英父子”。钱慕骄傲于哥哥的这些特征,但事实上她讨厌这些特征带来的附加作用,比如她总会觉得自己和他格格不入,比如这些特征使得离别更多。
钱慕**岁以后和钱憶见面的次数多了一些,但因为钱憶每次基本都是偷跑出来见她的缘故,见面的时间总是少得可怜,所以折算下来还远不如一个寒假在一起的时间来得多。而这样的联系,没过两年也被钱闻贤彻底斩断了。
那时候钱憶经常对她说的话是:哥哥又要去什么地方参加某某比赛了。有时候近一些去北京上海,有时候就要去美国。钱闻贤太忙,没有一次亲自去给钱憶送行,只让家里的司机跟着,这反倒给了两个孩子一点额外的“甜头”,即便见面就是为了离别,也难掩相见的快乐。
于是对于送哥哥离开这回事,钱慕也逐渐脱敏了,每次分开她从不说什么惜别的话,只有在被钱憶的眼泪掉烦了才能慢吞吞地说那些他爱听的话,无非就是所谓“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电话放学有空了就接”“我也会想你的”种种,钱憶知道这是妹妹在和他闹脾气,心里心疼得要命,又说不出什么,所以每次送行都像是草草结束。
钱慕的步速很慢,所以钱憶很早就养成了和妹妹一起走路时格外放慢脚步的习惯,他喜欢走在钱慕前面不足十公分的地方,在外人看来,两人几乎是一前一后地粘在一起走路。钱慕不开心的时候走路更慢,慢到简直可以用“挪步”来形容,钱憶也不急,每次就这么拖着沉重的行李陪妹妹一起龟速行走,当然,钱慕每一次都不是真的生气,以及她知道钱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经历了那么多次分别,每次还满眼是泪的爱哭鬼哥哥,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直被留下的人默许了生活更残忍的对待,如果要哭,那应该哭的人是她才对吧——不同的城市、国家,成千上万种风景……不断刷新的环境至少能冲淡一些分别之苦,而钱慕,根本就没有任何一条前路亦或退路,以供冲淡离别将生命无数次抽丝剥茧的感想。
之于送行者,难的不是去的那一趟路,而是送完了要走的人,独自返回的那趟路。路的距离没有变,过去是两个人,回来就只剩一个人,相比于钱憶作为哥哥的幸运,钱慕甚至连离别都要多走一程。她在课本里学过,这样的路程是位移为0,这相当于成了一次次经过验证的无功而返,无论是生活还是她的心,自始至终还逗留在原地,目送着另一个人的远航。所以即使走过太多次,这条路也太坎坷了,可她甚至哭不出来,只有郁闷后的麻木敷在身体上,让脚步似有千斤重。她们像一块拼图,分开的时候从中间歪斜地切开,扔到世界的两端,两个人各执一片,除了她们外没有人知晓两块残缺而丑陋的拼图的含义,她们只得护着那丑陋的残缺疲于奔命,唯有思念是无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