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很小的时候起,钱慕就经常看着哥哥的背影,这导致她似乎对此留下了很刻板的印象:梦里、回忆里,哥哥总是没有脸的,而他的背影,高大宽阔,却让注视着它的人,体会到长久的忧愁。
稍微记事以后,哥哥很少来看她了。钱慕的病似乎一天天好起来,七岁半的时候总算卡着年龄限制进了小学,学校的生活大体不错,也可能得益于钱慕的下限太低,至少在学校的几个小时里,她可以不必担惊受怕下一秒突然袭来的巴掌、碗或者其它什么东西。对于钱慕来说,“社会化”的初体验是让她颇有些欣悦的,世界终于收起獠牙,向她展示那些欢脱明媚的部分,当然这样的展示每天都有期限,快乐更像是一件藏品,钱慕只能在玻璃外朦胧地看,回到家里,要面对的还是那个人。她也有时会想,天辽地阔,世界上原本有那么多人,她却被困在自己这里,被困在段幽芷那里。钱慕记得上初中的第一堂语文课,老师问她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钱慕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信心和朝气,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能量总是如此缥缈,以至于一开始对它们的认识和辨知都有些困难,世界烂漫而残忍,每一天提示她别人的幸福,让她懂得了幸福有千万种、甚至唾手可得,却不告诉她她自己的幸福怎么办,她的人生怎么办,这样的一个女孩,如何与她的生命相处。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钱慕想,可能就是仍然在活着。这是个针对幸存者的命题,而设问者心里有着很多优绩主义的模板可供套用,从小到大这样的提问钱慕已经听过太多,她充分地了解提问的人想听到什么,并且对这种泛化的“你问我答”的游戏过程感到厌烦,因此不论是出于哪个原因,没有多余的力气也罢,不屑于此也罢,她没有一次选择去娱乐她人。不从众的人会率先惊动那些大流中落于下风的人们,她们先是好奇,接着就有恶意和试探包袱般层层叠叠地抖散开,是的,有一些流言、孤立、嘲讽,就像我们大多数女孩一样,钱慕幸好也从那拥挤的时光中挣脱了出来。
这其间确有一件“大事”发生,就是钱憶去了美国,在钱慕初二那年,钱慕还去机场送了他。从钱慕十岁开始,钱憶开始缺席她们寒假的见面,钱闻贤总有用不完的理由:钱憶要忙奥数比赛、课外训练营、考级等等,到后来干脆懒得找任何借口,只硬生生把哥哥也从钱慕的人生里剥了出去。钱慕知道,钱闻贤的那些理由有多可笑,他只是打心底里瞧不起她们母女,企图用这种方式证明给谁看这两个“弥天大错”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不过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关系,斩断是理所应当的。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段幽芷的状态越来越差,她整日的以泪洗面,泪水几近要将脸蚀得褪下一层皮来,钱慕小的时候不懂,现在她倒也明白了段幽芷是爱钱闻贤的,也是爱她的,她撕心裂肺地伤害别人,又一起把自己提上凌迟架。她因此对这个女人生不出恶毒的心思,但也不知道希望她死和希望她长命百岁哪个算是在表达这份耻于称之为爱的感情。
升入高中后钱慕忙得快没时间再思考了,时常做题久到回过神来身体已经僵在板凳上,需得极谨慎地挪动,像要抻开骨关节处的皱纹一般,多用一息力气全身就会痛到发抖。可能是小时候在冬天室外被罚跪太多次的后遗症,钱慕浑身的骨头好像蹭进了抹不尽的寒意,那寒意让她在夏天犹闻到冷,遑论冬天,那些冷就要从她身体里往外钻,可没有一个破口,于是改为在脏器间、在骨缝里奔逃,冷得几渗腠理。十岁开始她们彻底不再见面,偶尔的通话,电话线那头的声音听不真切,打电话是要打给钱闻贤,再由他把电话递给钱憶。钱慕不知道,她只是想和哥哥相处,为什么总是变成在应对各式各样不想干的人,那些人耗尽她的力量后,也绝不打算把她要的还给她,哪怕只有一阵,只有一面。钱慕后来也不爱打去了,钱憶静静地从她的生活中被隐没了,如同一粒雪一样渺小,只有她的思念还记得他。
钱慕十三岁的某天,钱憶久违地来了,放学回家她一推门,一道有些陌生的身影从椅子上站起来,只两步走到她跟前将她抱了个满怀,他身后破木椅发出尖利的呲啦声,声响透出令人心乱的威压感,身前钱憶颀长的身子笼着她,他不发一言,手心盖在她后颈,指尖有些无章法地来回抚着那一点皮肤,“慕慕…”,钱慕鼻子埋进哥哥胸口的毛衣里,毛料还带着寒气凝成的丁点潮湿,她感到自己的鼻腔要被那潮湿堵得发酸,她不敢抬头,任由眼泪扑簌簌地坠下来。钱慕心想,万幸段幽芷不在。
“是不是怪哥哥了?”钱憶拭去她的泪水,“没”,钱慕摇摇头,眼睛还不舍地黏在哥哥脸上,模糊的视野里,他清癯的面孔影影绰绰,一进门时,她其实差点没认出钱憶,还略微吓了一跳,三年多没见,他已经极速抽条成利落的少年,钱慕才堪堪够到他的肩膀处。钱慕知道哥哥白,生得也漂亮,却没料到他的容貌会在几年内有了足以让她感到陌生的变化:小时候两个孩子相聚一直在冬天,钱慕觉得哥哥一定是雪国的王子,不然不会长得和雪一样白和剔透。如今,这张脸除了深邃笔挺了一些,肤色竟苍白得过分,已经不能仅用白来形容了;他的睫毛又格外长,低眸看着钱慕的时候,鸦羽样的睫毛颤巍巍地投下阴影,快要将一对噙着深意的双眼盖住大半,于是那一天的钱憶给钱慕的印象是,风中的纸蝶。
她们紧挨着坐在窄小的沙发上,钱憶已经从三年未见的情况中缓过劲来,像往常一样牵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从学业到人际、爱好……明明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钱慕一边应着一边想。与他自然的熟络不同,她还在认真地注视着这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想错过一丝他生长的细节,哥哥的手变大了很多,两三根手指就能包住自己整只手。他眼睛里的憔悴此刻也被细碎的光亮取代,那些钱慕说过好几遍的事情,似乎仍然每一次都能愉悦到他。
“乖慕慕,哥哥一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的”,钱憶唇角弯起一个勉强的弧度,左手落在妹妹发顶,以指作梳缓缓顺着她的头发,“哥哥不在的话,慕慕宝贝能好好照顾自己,等着哥哥吗?”
钱慕不明所以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从很久之前就不在吗,我也习惯了。”钱慕说完,不知为什么感到没来由的恐慌,她把视线一点点挪到钱憶脸上,他很久没有回话,握住她的手微微发着颤,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头看向她。
“哥哥得离开一段时间,去…美国,读那边的高中,爸移民的手续办好了,对不起…慕慕,我只能先跟着他……”
“但是这绝对不会一直留在那的,要上大学了我就回来,回来接你。相信我,再给我几年时间,哥哥会解决好一切的,到时候,再也没有人可以对你不好,也不会再有人干涉我们了……”
他的眼神太恳切,恳切到近乎哀求,钱慕耳边嗡嗡作响,思考变得很艰难,她想,这个时候应该去拥抱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样无措的人,但是想到自己要再度被抛弃在生命的荒原中,她的内心又难免滋生出无以复加的恨意。“没事的…只是距离远了一点嘛…没关系,我会等你的——”话音未落,钱憶抱住她,泪水纷纷滴在她后颈,那液体把后颈的皮肤烫得疼痒难耐,钱慕感到自己的心被抽走了,像数年前母父离婚时那样麻木接受着情绪的撕扯,“对不起…宝贝,是哥哥没用,都是哥哥欠你的……”他哪里有欠自己什么,钱慕连恨段幽芷和钱闻贤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会觉得钱憶欠自己。况且她明白,钱憶一定做了努力了,他一定很努力地想让钱闻贤带自己一起走,或是留在这边不去美国,但无论哪一种声音,大人们都不会听,她明白,她们是一样的,一辈子都不可能求到世界开放让她们保护彼此的权限。
某种程度上,钱慕明白自己其实是在替哥哥活着,她的心是一座墓碑,可钱憶却一定要做爬在上面的青苔,所以她会坚强的,她无论如何会一直坚持下去,这是她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做的事。如果她自甘落败于所有的搓磨,那世上一定还有一个人为此肝肠寸断。那种痛是她很多次经历过的,她不想那个人再承受一遍。被时间浣洗后,反正一切痛苦都会缩水变轻的。
她们有一样的痛,钱慕曾以为如果一直不见,至少哥哥的那份苦痛让她来分担,但实际那个人看上去与通话里、信息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不能理智地冷静地安慰她,甚至流露出胜过自己的悲伤。钱慕知道,和自己相同的哀恸的思念,也在眼前这个跟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身体里游荡、然后伫留,直到永恒的挥之不去。如此她又生出些窃喜,为的是在这偌大的世上,痛苦是不可避免的,而此刻最让彼此体悟到剜心般痛楚的人正是彼此,那么这种痛至少不再未知,不再令她恐惧,爱也好,哪怕是恨,她也想将一切全部投诸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