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慕不太能记得起很小时候的事了,倒不是精神高压下的被动遗忘,只是单纯的没有印象。母父离婚后她和钱憶见得并不多,况且那段时间她的世界即将达到暗的极点,为了能在□□上体会到少上分毫的痛苦,各种感官都削弱了,所以陷进相关的回忆时,钱慕即使绞尽脑汁去在皮层里翻找、搜刮,也不能唤回那时钱憶的模样,只想到一些眼泪、血迹和钱憶抱着自己的胸膛,以及挡在身前的小却“伟岸”的背影。“伟岸”吗?想到这种形容对应的是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钱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钱慕是一个总有很多时间和自己相处的女孩,和段幽芷一起的时候,她每一天没有多久是清醒的,不清醒是好事,因为只要稍微清醒一点,她仅剩的可以对这个世界发出的愤怒,就会全部捶打到钱慕身上。并且事实上清醒时候的段幽芷更加难对付,在殴打和体罚过后,她会用满含着热泪的眼睛一寸寸在钱慕身上那些被她打出的伤痕上游走摩挲,仿佛教堂里的修女在看一个被幸福抛弃的婴儿。这时候她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她用她同样布满自残伤痕的手包住她女儿柔软的手,将她带到身前,说一些和上一次差不多的忏悔的话,同时用颤抖的唇一遍遍蹭着女孩的发顶,她每次说的内容都大概相同,钱慕每次也都认真地听了,但听了那么多遍,仍然只是想起来只言片语,像什么“妈妈真的好爱你,只是妈妈太难过了,太痛了”“妈妈的病好不了了,乖女儿啊,妈妈那时真想带着你一起去,你说我当时要是下定决心了该多好……”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又渐渐漫出愤恨的意味,紧接着开始数落钱慕不像以前那样乖了,说自己该把她给钱闻贤养,让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再往后怎么发展钱慕就忘了,总之又是她想捂住耳朵,或是抱住头,这样的片段太多了,她已经分不清它们各自要和哪件事归类。
从那两个人离婚后的头一年开始,钱憶开始需要在冬天往返于两栋相隔甚远的房子,远到他坐在车上,厚厚的羊毛围巾裹住他的下半张脸,那些期待和后来隐秘的不安顺着车缝里溢进来的寒流钻入他的衣摆,他感到那些寒意逐渐将他暖洋洋的身体用森冷取代,好像一个人被浸透在冰窟里,然后又反复将其从中拎出又按回,就要这样数十次,直到期待全部凝结成为不安、担忧和恐惧,司机才终于回过头来对他说,我们到了。
冬天是钱慕最讨厌的季节,钱憶也是,虽然这对幼小的兄妹只被允许在冬天相聚,但显然每一次相聚都是不愉快的。冬天对一个孩子来说似乎格外漫长,尤其是对一个经常被命令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罚站的孩子。钱慕看来,冬天总苛刻于施舍让人舔舐伤口的时间,因为那些伤口,无论是心灵上还是身体上,那些须得裸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总被寒风冰雪戳刺得疼痛不已。雪和她一样不爱说话,和雪相处过很多的时间,但钱慕不认为自己曾被它所接纳,她们往往彼此静默,雪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融入大地,而人却有多久才能轻松地结束这一切走进大地。钱慕艳羡着雪,一想到自己无法像它一样轻易地消失,心中又充斥了叹息。
十七岁时放寒假的第一周,钱慕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好消息——她要搬去和哥哥一起住了。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是段幽芷,“猜怎么着,钱慕大小姐,你那个哥倒是心疼你,跟我说要你收拾收拾东西搬到他学校外面租的房子里住,还说从今以后他要照顾你,真是搞笑,才半大点小子说什么照顾人……不过你俩挺能耐啊,背着我早都串通好了吧!小小年纪的心思比谁都重……”钱慕垂着头听着,指头把校服摆攥得死紧,她什么别的也听不进了,只知道自己要和哥哥在一起了。她仿佛一只终生等候在狭小树缝里的雌性冠斑犀鸟,要穷尽等候时雄鸟终于归来。钱慕颇有些喜不自胜,她脑海里闪过一瞬想法,她在想哥哥为什么没有先告诉她,为什么段幽芷知道得要比自己早?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狂热的喜悦冲走了,钱慕略微失焦的眼神还端在段幽芷脸上,同时她的耳旁只有轰鸣了,她感到自己被一种从未拥有过的体会充盈着,那是一种书本里描绘的称之为“幸福”的玩意,现在那玩意对钱慕也是触手可及的,拥有了幸福的感觉让她周身都有种轻飘飘的温暖。段幽芷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虽然钱慕听得出她酸溜溜的挖苦,但总的来说她也明显是高兴的。世界上很多东西太复杂了,很多事情钱慕悠悠想了十几年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有时候她相信,母亲确实是爱她的,但是爱她这件事太过妨碍自爱,所以母亲也很纠结,很痛苦,总而言之,这些痛苦也算是报复吧。
一个不说话的人总是会想更多,比如那个时候的钱慕,第一次离“孩子”这个身份近了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迫不及待让她一向毫无表情的脸上也淬了难以掩藏的笑意,她开始不自禁地畅想她之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自己和钱憶已经好多年没见了,虽然一直有互相发消息,可是两个这么久没有相处过的两个人突然过上和彼此面对面的生活,会不会尴尬、不自在?越想到这些,钱慕就越坐立难安,一会儿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悠着想收拾点什么,但目之所及这个实在不能用“她的房间”来定义的这间小居室,又实在让她想不到什么值得带的东西。于是她坐回去,开始拿着手机,等着钱憶的消息,等着这件好消息由他再告知自己一遍。
后来钱慕同钱憶聊起这件事的时候,钱憶对她所表达她当时极度不可思议的狂喜心情有些不解,“哥哥说过的呀,一定会有我们两个的家的,所以那时候拜托了你再忍耐一会儿……”“我以为那是你为了让我们两个都好受一点说的,人们不是都那样吗?为了鼓励别人说一些听上去很有希望的话。”“嗯……也许吧,”钱憶轻轻抿起唇,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但是我对慕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定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