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憶一天要发数十条消息给钱慕,钱慕从来不回复,但钱憶知道她有在看。
“现在的我没有魂魄,我想要到死亡里面,到已远的亡的魂里面,找一丝灵魂曾经的芳香。”
这是钱慕日记本扉页上写的话,她对于生死的谈论,迄今为止都是钱憶所不忍接受的,钱慕太聪明了,他们一起说话的时候,她每一次都能精准得觉察到他喜欢或不喜欢哪些内容,甚至只是当他一个呼吸的频率快了一点、慢了一点。钱慕一向不表露什么,那些话题便从她口中的字句里被永远地??挖走了,那她的心里呢?钱憶总是在想。其实他对妹妹真正在想的东西已经琢磨到了痴着的地步,同时他也知道,慕慕不会改的。
“都是哥哥不好”,这是钱憶经常对钱慕说的一句话,这句话的语境太多,钱憶依稀记得,这句话一开始脱口而出的时候,还是在七岁去探望妹妹的寒假。
段幽芷和钱闻贤要将二人各自带走抚养的时候,钱憶六岁,钱慕四岁。告别的那一天,钱憶记得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拽着妹妹的手不放,直到了要两个大人上来将他拉开的地步,钱慕始终低着头,没看他一眼。两双手分开了,钱憶的指尖还残存着妹妹手指的余温和紧迫的拉扯中两个孩子手上混在一起的汗水,他急急地抹了一把脸,现在那里又沾上数不清的泪,他无助地叫着“慕慕”“慕慕”,然后又转向钱闻贤哭求着带妹妹一起走,说着他于是又转回去望钱慕的脸,她正被段幽芷揪住胳膊往身后带,过长的刘海下是一张全无表情的脸庞。那是钱慕自闭症最严重的一年,也许正是因了这场闹剧,她永远失去了恢复的机会。
其实两个孩子当时都并不知道她们母父之间发生了什么,一开始钱憶只隐隐从那些不快的酝酿活动中察觉出那两个人可能要分开,并且他快乐地想着这是和妹妹一起远离她们母亲的好事,而从未考虑过其代价却是透支了兄妹两个相依的底线,乃至是钱憶长到20岁以后才逐渐明白的——那代价是透支了钱慕的人生。
自那之后,钱憶每年只剩下两个月时间可以和钱慕待在一起,钱闻贤一开始还惦记着要履行自己作为父亲的职责,开车带着钱憶去段幽芷家,但没过几次他显然对此失去了耐心,只让司机单独送钱憶过去;再后来,甚至钱憶需要哀求他让自己去看妹妹,毕竟其间的路途太远……这仅有的两个月也不断被稀释,两个人好像被刻意扔在世界的两边,一次次费尽千难万阻合拢,一次次回归到更远处。
最初,钱憶六岁时的寒假去看望妹妹,那是两个孩子第一次分别那么久,几个月的时间对于她们好像过了无穷尽的三季,以至于钱憶看到屋内的钱慕,竟第一次感到一种头晕眼花的亢奋和一种小孩子难去理会的、称之为酸楚的东西。他一下撂下背包,奔过去和钱慕相拥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他认为自己的身体都已经在室温中回暖,而那具比他更小的躯体,还是十分冰凉。他才可算缓过劲来,知道要去仔细看他的妹妹,看他的慕慕有没有变瘦,就一边没头脑地跟她说着各种新玩具、转学后的新班级、新同学,一边端详她,这样一看,钱憶竟惊了半天,不是别的,是钱慕一直凝在他脸上的那双眼睛,比往日平添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她的眼睛大而空灵,那盏大眼睛里装满了另一个孩子无有可能洞悉的情绪,以及那些情绪还拥有着极恐怖的忧郁的外表。她就用两只沉静无波的眸子锁着他,钱憶终于意识到,钱慕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钱憶十五六岁的时候,学校里同龄人中流行起神秘学和灵异之类的东西,在朋友喋喋不休的介绍中,他多少也听进去一些,尤其是关于“通灵”。钱憶时常觉得他和钱慕是有点像在跟彼此“通灵”的,在没听过这个词以前,他几乎认为那可能是类似共感或者兄妹间的心有灵犀:她们好像两块拼图,钱慕从四岁受了打击后近两年的时间都不能再说话,对于一个正处于通过言语来认知和理解世界黄金期的孩子来说,钱慕无疑成为了一个被摧毁的存在,这种存在看在段幽芷的眼里,又转化为加倍的责骂和毒打,而钱慕迎着这一切,没有任何办法,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多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于是钱憶感到自己需要说更多的话,把妹妹的那份说出来,但实际不是“说”,而是“吼叫”。钱憶看着与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遭着许许多多没有人该承受的际遇,而他几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用同样弱小的身体护住颤抖的妹妹,仿佛一头只剩下唯一同伴的幼兽,朝着她们共同的敌人——她们的母亲段幽芷,吼叫。
而敌人不止一个。
等到钱憶和钱慕能都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