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你去跟你哥说,让钱闻贤多打点生活费来,你这丫头就是死心眼,一点儿也不知道为你妈想想。”
段幽芷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是她为数不多算清醒的时候,虽然清醒了也没什么价值。钱慕往她的方向瞅了一眼,没作声,手下笔触不停。没过几秒,一个力道猛地将胳膊下压着的练习册抽走,钱慕没反应过来,书页被撕扯开的声音直扎进耳畔,肩膀同时被用力搡了一下,前胸磕在桌沿,钱慕紧了紧眉,胸口弥漫的钝痛让她不禁想伸手去抚一抚。
“你把谁不放在眼里呢?瞧瞧你那个死样子,跟你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段幽芷怎么就这么命苦,非摊上你们钱家一个二个的扫把星!我警告你,下周之前你要是再要不来钱,咱们母女就都别活了,我也养不起你了,你去找你哥去!你不是和他好吗?让他养你去!看他养不养!”
钱慕低着头,脑袋被母亲的手指连续戳的偏向一边,钱慕经常觉得,正是自己毁了这个家,如果只有段幽芷、钱闻贤、钱憶三个人生活在一起,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坏,而她,仿佛是一块吐在地上、任着踩踏了无数遍而变得愈发脏污和顽固的口香糖,一类只要存在,哪怕极力视之不见也难以拔除的罪恶。当段幽芷用那种极其怨毒凶恶的眼神盯死她,那眼神仿佛她不是她的孩子、骨血,而是夷灭她族的人、践踏她爱的人,之后的日子里,钱慕有时候会跟钱憶说起这感觉,她说的时候只是平静地将此归罪于自身,但那些话好像是一个禁忌,它们几乎叫一向温文的钱憶勃然大怒,那种样子让钱慕联想到父亲,或许他们竟也是相像的。但钱憶发怒后又会看着她流下泪来,随后有时将她抱住,有时说着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她从没有任何罪之类。钱憶是很少哭的,钱慕每次见他哭都是为了自己,钱憶一哭,钱慕就感到一些血珠一般的东西也开始从心上淅沥沥地滑落,于是,她不再提这件事了。
自从和钱憶一起住,钱慕很少做噩梦了,可是有一些片段仍在不间断地闪回。尤其是当升入大学二年级,钱憶的课业和竞赛更加沉重,回来的时间就在不断延迟,钱慕没有什么事可干,几乎每一天都是呆呆地等着钱慕回来,并且在那些可能临近他推门而入的时间段,装作自己有在做某些事,好让钱憶放心。有时太过百无聊赖,钱慕就只能梳理先前的回忆来消遣:因为绵延拖沓的焦虑和抑郁,钱慕没过过几天在学校的日子(虽然钱憶说这是件好事),但可能出于人会对自己鲜有接触的部分抱有天然敬畏的本能,她总觉得学校是个有些肃穆到神圣的地方,甚至潜意识地倾向于纠结关乎其的各个名称是否说全、说对,也许也是不想离哥哥越来越远,钱慕想。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依旧很少,却怎么也比钱慕前17年生命中的任何一年要好得多,在这个小房子里,钱慕终于有了能只与钱憶一个人相处的授权,而且很明显的是,钱憶在乎她。但另外的他在乎的东西,以及他将在乎包含她在内的这些事情多久,钱慕可以说没有任何头绪。在思考这些的时候,她的脑袋会渐渐变得混沌,疾病似乎与她身体的那个自我达成了等价交换,当思索变沉的时候,她开始被拧着双臂填进一堵无声的墙的折角里,当然,墙本来就是无声的,但一些时候,她想得太重的时候,那堵墙变得喧嚣,用白色的尘灰刮擦着她的耳膜,世界紧跟着更加刻薄,直到那个人打开门,直到他打开门,直到他不紧不慢地叫着“慕慕,哥哥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钱慕会站起身来,四肢麻木、酸胀、冰冷,然后喜悦地扑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