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不足,市侩有余'
钱慕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好人,她哥算一个。
很小的时候,钱慕就知道自己是个不受人喜欢的孩子,她的记忆里多的是一片冰冻入骨的白,和一个同样瘦小的身影,那身影总是向她奔来,然后把她紧紧搂入怀里,于是她的身体回温一些,再多的,钱慕也许忘了,总之她从来不对钱憶讲这件事。
大一点以后,钱慕喜欢把自己抛入一段回忆,任自己浸淫在淡淡的酸苦中,对于一个正在痛的人来说,记得自己如何痛是重要的。她常常觉得自己的病并没有好,或者是在幼年的自闭中已经形成了太顽固的生活方式,不过具体恢复了与否,钱慕不在意,她坚定地称自己没有病,只是因为她知道钱憶需要她如此。就像四岁的时候,因为段幽芷和钱闻贤离婚,兄妹俩被迫分开了,钱慕跟着妈妈生活,钱闻贤在外地工作,跟了爸爸的钱憶只有寒假能来看望自己,于是钱慕就学会把所有的烂和伤整装进寒假到来前满城枯叶的腐味里面,假作那个不能展露给哥哥的自己一次次一同腐去了,但是没关系,因为钱慕那时就明白,哥哥需要她在活着的样子。
可是钱慕几乎一次也没有遂愿。
离婚后段幽芷酗酒更严重了,在钱慕五六岁的时候,那应该是最难熬的光景。钱憶不愿称那个人为母亲,只有在被打到不行的时候,才会说出“妈妈”“妈妈”这种字眼来求饶,每到那一刻,她的心里可能泛起小小的悲伤,但她太小以至于不能明白那感觉是什么,只知道很想哥哥,哥哥是唯一不会打她的人。
钱闻贤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父亲,在钱憶看来是这样的,钱慕也这样觉得,哥哥喜欢的人一定是好的,而钱闻贤对钱慕确实说不上很坏——他总是对她关怀有加,像在医院里被患者们称为“仁心圣手”一般,他对待钱慕总是挂着和蔼的微笑,那笑容完美和亲切到所有人都同情他会娶到段幽芷、有钱慕这样残缺孩子的遭际。钱慕也适应于同情这个男人,于是她准备这一辈子都不把那件事说出去。
17岁那年,钱慕搬进了钱憶的公寓,说是搬进,其实她除了两件卫衣外套和一个枕头压根什么都没带,就连身份证、每周要吃的药等等之类,全是钱憶收拾的。一起住之后,钱慕总是跟她哥说:幸好我们这个家有一个你,你真是太好了,你是很好很好的。钱憶听着这句听过无数遍的话,每一回都弯着眼睛,一边笑一边拿指腹蹭上妹妹颊边那颗浅棕色的痣。他的笑和钱闻贤的不一样,虽然他们长得甚至接近一模一样,有时候看着他的脸,钱慕居然感到一丝熟悉的胆寒从身子里往外挤,可她也实在明白,哥哥只是哥哥而已。钱憶没有过照顾人的经验,钱慕经常想,这也许是因为他和钱闻贤在一起生活得很好,哥哥总不像她,他面上在乎得很多,实则在乎得很少,而她面上在乎得很少,却需要考虑很多事情、很多记忆,比如关于哥哥的记忆——那里总是凄凄的雪,但哥哥是温暖的,钱慕比谁都更加知道,这很不易。
前面十章左右以回忆为主,主要是两个人重逢以前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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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