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卢敬,海渥曛本想补个觉,醒过来的邱舟霁可是精力十足,再度鉴赏起了他的音乐收藏,摘下墙上的吉他,发展到即兴演奏的程度。
为了增加好感,海渥曛或许会捧场两句,如果不是精神不济。
一整个白天,他即使蒙住脑袋,还是能听见剧烈的摇滚。他现在特别后悔买了独栋的房子。当初要是舍弃无用的自尊心,选择更合算的联排商铺,现在投诉电话打过去,警察都在敲门了。
噪音什么时候停息的,海渥曛不知道。
邱舟霁坐在地毯上,背对着沙发靠躺,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叫住往厨房走的海渥曛:“喂。”
“干嘛。”
“赔我Watch。”
海渥曛尴尬地想起,那天虽然丢掉了手机,把少年带回去之后,才发觉手腕上戴着智能手表,为免被追踪,他直接拿车轮碾碎了。
邱舟霁后仰头,“你不会忘了吧?要不要提醒你……”
“不用,我记得。”他抿嘴,“你拿来干嘛?”
“关你屁事。”邱舟霁正回头。
算了,能用物质补偿的,都是小事。海渥曛走过去,扶着沙发,“嗯……我买个最新型的给你,还是你想自己挑?”
少年异样地沉默着,海渥曛疑惑看去。
“……嗯。”
嗯什么嗯?能用简单的是与不是回答吗?我不想猜花季少年的心思啊。
邱舟霁说了一家最近的水果专卖店的名字。
难道他所谓的“嗯”,是要出门去选的意思!
你这个样子要怎么出去?
海渥曛虽然没说出口,但一瞬都表现在脸上,邱舟霁脸色阴沉。
“找点东西遮一遮。”他摸上右脸,“口罩,墨镜,绷带,没有吗!”
从自己的嘴里承认缺陷,邱舟霁每每感到无地自容,连带恨上非要他说出口的海渥曛,他就不能提前想到吗?
海渥曛识趣地没有再说。
“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
他心中只有不安。
海渥曛从外面回来后,邱舟霁不在客厅,他找了一圈,在浴室里找到坐在地上,手里握着把剪刀的邱舟霁。
他小心翼翼地问:“干嘛坐在地上,不凉吗?”
邱舟霁把剪刀递给他,一手攥着头发。
“帮我剪一下。”
他现在的状态不方便让外人理发,海渥曛没有多想,从餐厅搬了把椅子过来。
他的头发,比起身体其他部位不那么明显,但海渥曛握起一把细柔的半长发,对比左侧的短毛,试图让它们长度一致,这种时候,他又一次被提醒,手里抓的,是另一个人身上的毛发,不属于他,也不属于邱舟霁。
三番两次差点剪掉耳朵后,邱舟霁一把抓住海渥曛的手,勒令他别他妈玩了。
海渥曛略感委屈,他可是全神贯注,想要剪出个好样子,结果刚找到点感觉就被扼杀了。椅子比较低,他找来一面不知哪位露水情人留下的化妆镜,递给邱舟霁,想让他看看效果。
邱舟霁偏过头,声音低落,“不用了。”
海渥曛一愣,收回镜子,顿时明白他为什么坐在浴室地上。
“你先坐一下。”
海渥曛换成毛巾,给他擦碎头发,自己转身出去,把外出带回来的东西推进来。
“直接坐到这上面来。”
邱舟霁看着靠在身边的轮椅,心情有一点放松欣慰,觉得海混蛋还是能体谅人一点的,同时又别扭地压下那点放松,仿佛选择轻松的道路,会让他越发堕落,再也无法逃脱这幅可怕的身躯。在这种混杂的情绪下,他目光复杂,一时没有动作。
海渥曛以为是他不良于行,毕竟只有一只手好使,便伸手把他抱起,穿过肋下,直接将人放到轮椅上。邱舟霁身体一轻,朝擅自碰自己的海渥曛射出谋杀视线,但已经太晚了。
海渥曛没注意到,还在调整他的姿势,握了握他的右手,被啪地甩开,才抬起双手,后退一步,“右手力气够吗?能自己转动吗?”
“不用你操心。”
“那好吧,你先出去,我扫一下浴室。”没办法,有邱舟霁在这里,他连清洁人员都不能叫。
为了证明什么似的,邱舟霁特别用力地转轮,然后被浴室门槛绊到。
邱舟霁穿着海渥曛的衣服,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本就单薄的身躯显得瘦骨嶙峋。
海渥曛看着穿衣镜里的少年,一顶从衣柜底鸭舌帽被他拧地不成形状。
邱舟霁调整一下裤摆,让两腿的大小差距不那么明显,他斜眼看向海渥曛,嘲笑:“你怕我?”
海渥曛眉一动,表情松动,假作不屑于回答。
“别害怕,”少年故作老成,“我不会跑了。”
他无处可去。邱舟霁沉郁地望着镜子中的“人”,他至今依旧感到崩溃,他不会回家的,他还没有那么天真无邪。
不见,他可以永远抱有幻想……
海渥曛将帽子扣在他头上,按了按他的脑袋,也压下他的视线,“我还用不着你来担心。”
嘴上虽然逞强,把邱舟霁带去闹市区,海渥曛还是一百个不放心。都坐上车,他还在想,怎么把邱舟霁劝回去,故意拖拉时间,抱怨轮椅塞不进车里,真的似的遗憾怎么没开辆空间大点的车。
看穿了他的打算,邱舟霁提起轮椅,彭一声狠卡进座位后的空隙里,刺啦刺啦造成数道划痕。
海渥曛这下没有声音了。
邱舟霁靠在窗口,撑着下巴,突然有感而发:“海混蛋,你真是遇强则弱的典型。”
海渥曛压着火气,憋着嘴开车,再没有跟邱舟霁搭话。
专卖店位于一处繁忙商圈,即使工作日夜晚,也热闹不减。
无数道雨水划过车窗,邱舟霁出神望着不断后掠的模糊景色,觉得世界里少了邱舟霁一个人,还是如一如常,毫无改变。
人多车多,海渥曛点着方向盘,开得很慢,落针可闻的车内,邱舟霁突然指着窗外大叫:“那里!”
嘶……乱叫什么?海渥曛点在刹车上,不耐地偏头看去。他们正处十字路口,四个角分别是酒店,艺术馆,餐馆,和教堂,商铺并不密集,只在艺术馆底下的角落,开辟出一小小门面,店名做成名牌,贴在门边白墙上。
邱舟霁语调轻快。
“我喜欢去那家店,周末的时候,和朋友一起,里面有乐器,还可以即兴演奏,墙上应该还贴有我们的照片……”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海渥曛转回头。
“我知道那家店,我也去过。”
邱舟霁和朋友同学去的,是一家咖啡简餐厅,夜晚转职酒吧,收费不低,亏得这帮小朋友能常来,是帮忙表演的缘故?但是对无名艺术家来说,这种小有人气的舞台,应该是贴钱也想站上去的程度。那果然是零用钱太厚了。
“真的吗!”
海渥曛淡淡一笑,“店里还可以借书,对吗?”
邱舟霁压下笑容,板着脸转向车窗,他在对海混蛋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