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卖店设置在一处综合商业广场。海渥曛停车的地方，楼上有一家高定，是他常用的牌子之一，而且对应人群较小，附近人流不大，正适合少年练习面对人类。他是这么想的。
下车前，他递给邱舟霁一个口罩。
“不要拿下来。”他指了指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邱舟霁飞了个白眼，“不会让你被抓住的，混蛋。”
他要下车，海渥曛又拿嘴拉住他：“你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邱舟霁一点他，“烦！”
商场满是香气，食物的香甜远去，香薰香水又浓郁起来，不能让一丝不愉快的气味影响顾客的购物体验。明明也没有多久，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再一次闻到这种味道，邱舟霁觉得，仿佛隔了一辈子。
海渥曛尽挑人少的方向走，推着轮椅并不稀奇，但混杂在香气中的人群气味，还是不可避免地让邱舟霁感到不适，他低头，就看见握紧扶手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俯下去，低声说：“别逞强，知道吗？受不了就说。”
邱舟霁从齿缝里挤出话：“……你省省口水，快点推，没吃饭吗。你说的店在哪儿呢？”
但他说了这话，拼死忍耐的状态不再明显，整个身体都缩进了衣服里般，缩进壳里，化作阴沉沉的一团。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购物向导看到他们的组合，忍不住将眼落到轮椅上，又立刻换上如常的微笑。
海渥曛就是看中这点，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给这边的小帅哥置办春夏两季的衣服。”
海渥曛坐下看了两本杂志，发现不少新款，跃跃欲试。他按捺片刻，倾身问邱舟霁：“你一个人行不行？”
邱舟霁刮了他一眼，闷声：“……别把我当小孩。”
邱舟霁独自坐着，他对杂志没有兴趣，无聊地转动眼珠。店内有专门的裁缝，先前的导购和另外一个人凑在一起，说了两句话，就朝他的方向飞快一扫。
邱舟霁不由自主想挺直背，但他现在的身体，再怎么努力，还是会往右边歪。
导购含着微笑，来到他身侧，欠身。邱舟霁听见她问自己，要不要量一下尺寸……？
“不……不好意思！”
剧烈的心跳声传进少年的耳朵。她几乎是弹了起来，声音暴露出惊恐。
“真的……非常抱歉……”她一边道歉，一边慌张后退。
邱舟霁深深埋着头，又听见窃窃私语。他攥紧扶手，自嘲：你还想要什么反应？没尖叫就不错了，小姐姐素质再好，上个班也不想上到恐怖片里吧？
海渥曛出来时，感觉到气氛不对，尤其是邱舟霁身周，导购带着不安神情上前，先是一通道歉。
“……我们这里或许没有适合您朋友的服饰。”
海渥曛眼睛微微睁大，明白过来。
他沉下脸，告诉自己的导购，“刚才选的衣服都不要了。”
对方神色紧张，小声：“有什么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吗？”
这些人只是在上班，和他们讨论理念也没有意义……
海渥曛磨了磨后槽牙，停了下步，转身说：“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们可以在下次新品发布会上，向所有人解释，为什么身有残疾的人，没有资格穿你们的衣服。”
邱舟霁当然是听见他说的话的，但海渥曛也是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事到如今，不趁他病要他命就算关系不错。
海渥曛也清楚这一点，双手放上轮椅背，微微弓身，像为了让坐着的人不费力去听，靠近他耳朵说：“我们别管那些人了，好不容易出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邱舟霁因为能远离那家店，松了口气，被推着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他瞄见楼下大厅的招牌一角，用做梦似的声音回忆：“那家店的冰摩卡很好喝，用很优质的黑巧克力，咖啡一点不苦涩，再加榛子糖浆……但我以前要保护嗓子，冰的东西，都是我不能碰的。”
“那就决定是冰摩卡了，加榛子酱是吗？”
冰摩卡令少年头顶的阴霾透出一丝光，他们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直接下到人流密集的一楼。
走出电梯，海渥曛犹豫地扫视一圈，选中了背对扶梯的展台，那里现在只有一架展示的钢琴，少有人迹，正适合安安静静地待着。
“你在这等等，我给你去买！”海渥曛恳切地说。
邱舟霁无不可，独自待了一会。
没想到钢琴是在弹的。差不多两三分钟后，有一个人靠近展台，大大方方地越过隔离线，上台开始演奏了。
邱舟霁始终忙乱的心，在音乐声中得到一丝平静，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但坏掉收音机般的声音，他自己都得承认，这种声音，只有在恐怖片才会出现。他猛地收声。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寒毛直竖，也太好笑了。
有人被音乐声吸引过来，邱舟霁一开始没有在意，但随着副歌响起，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等他想要推轮椅远离，人群已经拥堵到，他不可能离开的地步，只有等音乐结束，人自动散开。
如果是一个人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邱舟霁无法否认他成了血族，而此刻，他在这里一秒都待不下去！
在众人因乐声而陷入美好感觉之时，邱舟霁宛如落入烈火焚烧的地狱，抓住轮子的双手青筋暴露，不是如此，他就要从轮椅上跳起来，扑向最近的人类了。
海渥曛拿着冰摩卡走来时，看到邱舟霁被包围在层层人类内，心下就是惊慌，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他现在毫无饥饿感，也会感到些许不适，他不难想象邱舟霁现在在怎样的折磨中。
可他即使想立刻飞到邱舟霁身边，带他离开，也要拨开人群。
可坏情况总如滚雪球，这么多人聚集，吸引了更多好奇的人流汇入。此刻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条汹涌的河。所以当邱舟霁猛然站起，然后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时候，他也只能透过人群看着。
邱舟霁不敢想象在别人眼里，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只能撑起身体，但是全身颤抖，肌肉突然不听使唤，他失败了。他试图站起来，结果，他是抬起一下身体，蠕动似的，往前扑行了半米。
明亮璀璨的光线，也成了共犯，剥开他的所有防护，令他无所遁形。
没有比这更强烈的羞耻了。邱舟霁大脑一片空白，比起哭，他更想消失。彻彻底底，从地球上，消失。
被包裹在宽大衣服里的少年宛如难民，在所有人的目光指点下，没有任何力量，只能趴伏在地。海渥曛难以言喻地难受，眼睛酸胀，仿佛在人群中受刑的是自己。
他在怼自己时那么中气十足，仿佛傲慢自信，只是外面人三两个视线，却能打败他。
他甚至无法叫他的名字，因为死者的名字，会引起怀疑。
邱舟霁撞倒展台旁的围栏，但这点笨拙的羞耻已经算不得什么。他拼命拄着栏杆，站起来，往外跑，再摔倒，再往外跑。他踉踉跄跄，没有目的，他只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他要离开！不管是人群，还是明亮的商场，视线无处不在，跟踪不止，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眼前有一扇紧闭的狭小的门，但是没有人出入，他甚至没有回身看看，把自己扔到门后，然后紧紧关上门。
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狭窄窒闷的楼梯间，不但毫无装饰，还有些粗糙，有些阶梯之间的落差都不均匀。
邱舟霁还不知道他跑进了员工通道，他不会原路返回，所以他只能往前走，可是这段灰白的楼梯把他带进了一片迷宫。
他往上，楼梯门全都锁上，所以他只能往下，直到遇上一扇能推开的门：B1。
大字贴在光秃秃的水泥墙壁上，邱舟霁走得如履薄冰，四下探看是否有人靠近的迹象。
往右的暖黄灯光里，是电梯间，但往上或许又要回到商场，邱舟霁宁愿寻找其他的出口。于是他往左走。他扶着墙，过大的帆布鞋在地上，一踏一拖，留下回声。
通道的尽头转弯，是另一段更宽的封闭通道，没有任何标识，他不知道此刻在哪里，快要走完时，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卡车声逼近，他最后停在一处坡道前。
一个人穿着制服，抱着一个箱子放到地上，本想转身就走，看到倚着墙的怪人。邱舟霁一发觉他的犹疑，立刻调转方向，被追着般快速逃走。
他又回到楼梯间，这次他继续往下走，在水泥色的地下，他走在另一条通道里，呼吸潮湿冰凉的空气，因空间密闭而有一丝异味。他找到了另一处电梯，和先前的又不同，这一部更偏僻，满是锈迹，堆满清洁用具，连显示灯都没有。电梯正好到达，弯腰提起水桶的阿姨见到他，发出惊愕的呀声。
邱舟霁慌不择路，这一次他彻底迷了路，在水泥通道里弯弯绕绕，几次绕回同一个地方，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眼前的景色忽然一变，一段隔墙，一个没有门的口子，口子里放着一台圆乎乎的老式电视，光线闪烁，发出声音，有人在看它。
他僵在了原地，但他一路踏拖而来，肯定已经被注意到。
寂静中，咯吱咯吱的挪动声从隔断后传出，一颗头探出来，去看外面的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邱舟霁不懂怎么会有人住在这下面，久违地因自身之外的东西而恐惧，他低叫一声，转身逃了。
为什么！这下面难道没有一个出口吗？
他逐渐想，这就是他此刻的现状。
他低着头，不再费力找出口了，他还是在走，但一确定没有出路，想要逃离的**，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但即使昏头昏脑至此，他也没想明白，直直撞上一人的胸膛时，他怎么会，一点都没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右手很难抬起，他只能忍着鼻子的不适，抬起头，看到一个微笑的男人，他脖颈上有一个明显的十字架。
“嗨。小吸血鬼，你在这里乱转什么？”
邱舟霁迟到的慌张在这一句话下，加倍奉还，他试图推开对方，却被抓住手，比他粗了一倍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手环。因为被抓住手，邱舟霁失去平衡，往一边歪倒。
“啊呀，你……”
他的声音一顿，从屁股后袋掏出震动不停的手机，按响后里面传出熟悉得惊人的声音。
“林白，你到底在哪？我跟你说，我现在实在没空去接你……”
邱舟霁眼睛一亮，抬高音量：“海混蛋！”
电话里的声音一顿，“小……邱……你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