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舟霁砸烂了娱乐室里能砸烂的东西，但身上的火丝毫没有减弱。
没有水，他砸开酒柜里的酒，倒在身上，鼻尖全是酒气，但依旧没有用。地板泡在酒水里，他坐在唯一干燥的沙发上，他摔碎了所有能反光的东西，所以也看不见他现在赤红的眼睛。
余光扫到小几上的银勺，他举起勺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手指用力，把扭曲的勺子扔去角落。
他双眼里旋转着阴暗的情绪。我要向全世界曝光他的恶行。邱舟霁忽而激怒，忽而绝望。然后我就去死，反正这幅样子，我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呢？
海渥曛一身疲惫，慢慢在街上走。
感谢雨季，过了清晨七点，他还能撑着伞在外面晃，都是厚厚乌云的功劳。他不想这么快回去，也不敢离得太远。他选择一家五十米内的咖啡店，正对着窗外，他对着窗户倒影理了理头发，然后打开发到他手机上的资料。
对方不知道内情，不理解他为什么要一个十四岁初二学生的背景，查来的信息七零八落，发布过哪些照片，得过哪些奖，有没有吃过警告，去过哪里旅游，在哪里上学。最有用的情报莫不是人际关系。
海渥曛扮演侦探，想抠出能利用的秘密。
少年的名字，良好的家庭环境，父母各有优秀的事业，上的学校是德智体美平衡培养，课余兴趣爱好不落，更有中上流的开阔眼界。这样的人生，若非经历太大的事故，就算他自己不在乎，周围的人也不会允许他的未来太差。
前途一片光明。
一曲终，切换的间隙里，雨声敲打窗户，占据沉默。咖啡没了热气，他仰起头呼出口气。
海渥曛回到酒吧，发现娱乐室被拆了。
他站在门口，撩起额发，难以置信地从上看到下。
“放我出去。”邱舟霁趴在沙发上，昂起上身对他说。
海渥曛还是受不了这张脸，视线聚焦在别的点上，“我不能冒险让你出去。”
“为什么？”他学会了压低嗓音说话，使那个被强行拼接的声带不那么崩溃。
“血族的世界，比你能想的更残酷。”海渥曛惨笑，“你要是不好好的，我会一起遭殃。”
“我希望你配合我……”海渥曛一顿，“邱舟霁。”
少年眉眼一沉，摇摇晃晃地撑着自己坐起，“你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
“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了解一下。”海渥曛走到他身边。
“我特马管你怎么觉得？！”
海渥曛在沙发边蹲下，两指夹着一张名片，往前一递。
“别把你臭手伸到我面前！这什么？”
“……”海渥曛：“我的名片。”
“现在还有名片这玩意？你很老么？”邱舟霁斜睨他。
“有些时候会很方便。”海渥曛勉强笑了笑，“上面有我的名字。”
海渥曛以为他会一巴掌拍开，能接下当然最好，但他的举动着实不寻常，他把头一凑，张嘴叼了过去。
邱舟霁咬着名片，含糊地说：“有没有打火机？”
海渥曛不解，“做什么？”
“别他妈废话……有还是没有？！”
海渥曛微微皱眉，打量这少年，就算他想动什么脑筋，就在自己面前，也掀不起风浪。他眉头一松，容忍地叹息：“有有有，给你找。”
邱舟霁拿名片磨牙，目光冰冷地随海渥曛打转。他找了半天，总算在一团污糟糟的破烂里翻出打火机，拿在手里，不打算给邱舟霁，“你要烧什么？”
邱舟霁神色一沉，沉默片刻，伸手取下名片，他昂起的姿势因此塌落，瘫倒在沙发上，“烧了。”
海渥曛叹了口气，扯过名片，“不要就不要了吧。”
他将名片和打火机一齐收进裤袋，“就算你不想承认，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改变，我是你的创造者，你只能依赖我。”
邱舟霁随手抓起碎酒瓶，掷到海渥曛脸上，锋利的断口划伤脸颊，留下一道血口。只是流下一滴血而已，邱舟霁癫痫般混身颤抖。
“你这样不行……”海渥曛拿他没辙，十四岁的脾气难道都这么臭？“我去……给你拿杯水。”
海渥曛拿来一杯淡红的液体，混进西柚汁，气泡水，橘子糖浆，血只有浅浅一个杯底。
“我虽然是个开酒吧的，正经调酒的经验不多，鸡尾酒做得一般，但你现在可能想喝点甜的，所以做了无酒精的。”
“不难喝。”海渥曛诱哄，但邱舟霁不肯被糊弄。
“滚！我不喝人血！我不是吸血鬼！”邱舟霁尖叫踢打，反抗，同时也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那杯血的吸引力。
臭小子真是狗鼻子……
海渥曛相信，只要他喝了第一口，就好办了。没有血族可以抵抗血液的诱惑。于是他不再好言好语，没有压倒性的暴力，他找来一支做游戏用的针筒，双腿压住双臂，一手捏着他的下颚，迫使他抬高张嘴，一手将液体直接打进喉咙里，针头虽然不尖，激烈挣扎间，还是刺破了喉管。
一杯饮料喂下来，如打了场仗，双方都是筋疲力竭。
海渥曛彻底松下口气，向后一倒，靠着沙发坐，扔掉手里的工具，手指插进发间。
“呕……呕……”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你……简直是哪里有病……”
邱舟霁违抗本能，抠着喉咙，眼泪直流，濡湿的血液混着口水滴落地面。
海渥曛深深受挫，双手抓住头，感觉要疯。他在密室因饥饿所受的折磨，所做的妥协，仿佛都成了笑话！
这是什么怪胎？！
“……小疯子。”他低咒。
他听见小疯子在抽泣。
“好恶心……”
海渥曛想骂他。
“会想喝人血的我好恶心……”
“……我好想死……”
海渥曛陷入漫长的沉默，最后他抄了把头发揉乱，长叹一声，起身走出娱乐室。他不能继续与邱舟霁共处一室，他需要冷静一下。
邱舟霁直到门又被关上，才把手指从喉咙里收回，从头发丝到指尖都在细微地发抖，他又狠狠咬上手，只有这样，才能从血液带来的迷幻快乐里，短暂地恢复清醒。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挣扎时掏出的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