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施溺可不会让气氛冷下去,先发制人道:“那这样吧,我先告诉你我叫什么,然后你再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为何?”
“人类的礼尚往来。”说着,施溺扬起眉毛,迎着日光笑了笑,朝他伸出一只手,“你好啊,我叫施溺。”
少女的笑颜异常灿烂,原本苍白的脸总算有了几分明媚之色。
水珠倒挂在她发丝上,阳光照耀着宛若星光点点,映入哈纳修的眼瞳之中。他瞥了瞥她顿在半空的手,没有理会,淡淡从嘴里冒出来几个字:“索尔克利哈纳修。”
他的声音被浪花打散入水,施溺没听清,尴尬地收回了手。
“哈纳修?还是阿纳修?”
“叫我索尔或者修,就行了。”
哈纳修说着,便游上了岸。
见他直直朝自己过来,施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她弯曲双腿,双臂抱膝缩了起来——尽管面上云淡风轻,但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害怕的。
毕竟哈纳修是一种只活在传说里的生物。
人类对海洋的探索只有5%,连鲛人是存是亡都不清楚。现在倒好,命运让施溺这样一个濒死之人误打误撞遇到了传说中的人鱼。
哈纳修坐在施溺旁边,上半部分的蓝绿色鱼尾漏出了水面。
施溺探了探头。不难看出,他的鱼尾身很长,如果化成人形,一定是一个超级大长腿。
“哇哦……”为了保持人鲛关系友好,施溺故作镇定地往他身旁凑近了点,想要更清晰地欣赏他的鱼尾。
阳光透过水面,密密麻麻的鱼鳞与日光交相辉映,浮现出忽闪的蓝绿微光,一抹抹翡翠水碧色,比黑夜里的明珠更要光彩熠熠。就像孔雀色的盔甲片,坚硬刚美得摄人心魄。
施溺被美得合不拢嘴。
“我……我能……”她好奇地伸出的手,“碰一下吗?”
哈纳修神色依旧冷傲凛冽,自顾自闭上了眼睛,不予理会,也懒得理会。
他这是......默许了?
于是施溺伸出食指,往鱼尾上轻轻一戳。
不过是挠痒痒的力度,他眉头一皱,沉在水里的末端鱼尾却像是受激了那般,突然往上一抬,扬起一阵庞大的水花,再重重地坠回海里。浪花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吓得施溺猝不及防。
“我去……”她被水花洒了满身,惊慌地问道,“你怎么了!”
哈纳修瞪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咬牙愠怒道:“要摸就大力点,痒。”
“对不起哈对不起!我这不是怕弄疼你嘛。那我不摸了……对不起。”见哈纳修眉头压眼,一脸不耐烦,她便识相地换了个话题,“那个你……你多大啊?”
“加上鱼尾,一共长两……”
“停停停!”施溺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说的是年龄,不是你的身长体重。”
“记不清。”他垂眸,瞄了瞄身上的抓痕,再若无其事地抬眸望天。
施溺偷偷瞄了一眼他胸膛上的抓痕,不由得愧赧地低下头,“抱歉修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挣扎是生物的本能。”
施溺把黏在脖子上的湿发拨开,“你救了很多想要轻生的人吗?”
哈纳修摇头,施溺不知道他是没救还是记不清楚。
“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
“那我们挺有缘啊。”
“巧合。”
“你救过最小的人是多小啊?”
“一个女婴。”说着,他半阖双眸,眼底泛起阴沉的光彩,恨意在闪烁。“可是我来晚了……”
“她怎么了?为什么会……”
“婴儿太过脆弱,呛了几口水便窒息而死了。”说着,淡如水的怜惜又在点点恨意中溢出。“连婴儿都能够抛弃,人心真是难测又复杂险恶。”
这一番话打翻了他在施溺心中铁面无情的形象,他嘴上说着人类多讨厌多邪恶,但他还是愿意去救他口中的这些厌恶之人。
善良是万物的本质。
抛开他是个鲛人的身份,施溺不由得对他产生了点好感,他可比那些虚伪的人好得多得多。
“哈哈,如果下次我还想来找你,该怎样才能见到你呢?”
“你不是要去死吗?别来找我,还有……”修眉头抖了抖,“别叫我哈哈,我叫索尔克利哈纳修。”
“可是我们可以交一个朋友啊,而且我觉得哈哈比索什么哈纳修读起来好听一点,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叫你索索?阿修?小修……”
“闭嘴!我有朋友,不需要再多一个。”
“那你告诉我,你的朋友在哪?他能像我一样现在在你身边吗?”
“海底游的,林里跑的,天上飞的,都能。”
施溺一时语塞。
对啊,他不是人,那他的朋友们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那......”施溺灵机一转,“那地上走的......你总没有了吧?”
哈纳修倒是被问到了,扭过脸去不看她,冷声说了一句:“没。”
“那我就是第一个了!认了吧,朋友。我是老天赏给你的第一个人类朋友欸!”施溺笑着拍了拍他白皙的肩膀,水的冰凉感一下冲入指尖渗透半个身体,冷得她不由得缩回了手。
在等天黑的过程中,施溺找了很多很多个话题,而哈纳修只是寥寥几句敷衍了事,这让她的小火苗燃了又熄,熄了又燃,乐此不疲。
直到暮色盛起又变昏暗,星芒微微现身,天色被墨黑渲染大片。
黑夜的暗色在哈纳修眼中肆意流淌,他纵身一跃入水,露出上半段身子,伸出右手,“来。”
施溺撑着柔软的沙砾站了起来,拍了拍已然干透的白裙尾,一步一步慢慢走入水中,凉意自脚底板沿着密布的血管蔓延全身。
哈纳修扶住她的双手,把她环入臂弯中,垂头在她耳后问:“憋气能憋多久?”
施溺的耳根被突如其来的热浪惹得发烫,酥麻感蔓延。
她的后脑袋紧贴着他冰冷的胸膛,甚至能听到他胸骨后沉重有力的心跳,施溺不由得有些害羞,垂头小声道:“一……一分钟,不能再多了。”
“够了。闭眼,吸气。”哈纳修命令道。
施溺照做,下一秒她感到浑身漂浮,寒凉刺骨,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快速地往前游去,速度之快令她感到脑袋极重,整个身体都在水中冲击,猛如虎狼狂奔。
除了那双被握住的手,她再也没有了任何感觉了。
大概三十秒后,她的双脚突然碰到了沙子。
哈纳修已经带她出了水,“站稳。”
施溺一边站立一边大口地吸气,她抹去吊挂在眼睫下的水珠,睁眼一看,岸边便在前方不远,海水只没到了她的肩膀处。
远处时不时掠过手电筒的光柱。
“我只能送你到这。”哈纳修松开施溺的手。
闻言,施溺回眸,恰恰对上那一双通透如海的蓝眸。
相处了半天,还真有些舍不得。
人看到美丽的事物都会心情变好,既然要离开,那下次再见面就好啦。
施溺不禁欣然一笑,朝他招了招手,此刻,她连明天的计划都想好了。
“那我走啦!我们明天见!”
“不见。”
“没礼貌的讨厌鬼。”施溺不去理会他的回拒,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远。
哈纳修一头扎进水里不见踪影,只剩下回旋的海波纹。
沙滩上的空气袭来,往前走的施溺渐渐有些不情愿,走了好几步,她又回头去望。
可海面一片黑暗,他早已消失,她心里的遗憾升起。
海上的施溺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哈纳修正在借水隐藏着,与黑暗为邻,透过海水仰望她消瘦的身影。他看到她回头与眼里的落寞,但他依然在原地不前不退,只是为了确保她能够安然行走,顺利回到岸上。
施溺失望地叹了叹气,郁闷地踢了一脚水,继续往前走。
岸边的咖啡馆站满了安保人员与医护人员,正在地毯式地搜索整片沙滩。
一束亮白的手电筒光照到施溺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找到了!”
“罗队!她在这儿!”
“闻先生,快来!”
……
闻先生?
施溺心头一紧 。
闻奕谦是姐姐施沁的丈夫,半年前因为工作调动被调来了岷风市,在施溺的生活中充当一个监督人员,负责代替姐姐去看管她。
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患重度癌症的亲人。
那天,得知施溺要向姐姐隐瞒病情时,闻奕谦大发雷霆,站在病床边说了她半个小时。可能是看到施溺苍白的脸色,他又开始心疼施沁这个唯一的妹妹,于是改骂为劝,苦口婆心地劝了她一个晚上。
施溺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天晚上说的话:“你知道有些时候我有多烦你吗?在你姐姐心里,我永远也比不上你。她是我爱的人,可她却又那么爱你,所以我只好做到爱屋及乌。我不想看到你出事,我更不想看到她难过。爸妈去世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亲人只有你一个了。”
这个施溺又何尝不知。
二十多年来,施沁最在乎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