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风市，里安尼安海。
海水渴望得到垂怜，试图融入休眠者的躯体内。作为里安尼安海的主人，他的一呼一吸都带动着整片海域。
正常情况下，他不会醒来。
一场跌跌撞撞下来，施溺终于如愿踏入了里安尼安海区域。
此刻，她唇畔沾血，狼狈不堪。白裙沾上血迹，疯狂地被海风扯动。
“呵......”
施溺闭上疲惫的眼，用力张开双臂，最后一次与海风相拥。
胃癌，还是重度。
就连李医生也表示无能为力了。
施溺深知自己病入膏肓已无药可治，与其靠着药物艰难度日，不如一死来得痛快。反正她除了家人再了无牵挂，而家人没了自己会生活得更轻松美满。
海风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召唤，扬起了层层千浪，冲刷着她的鞋履。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独特的气息，翻涌不息的浪花如一条条冰冷的桎梏锁链，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向海里漫去。
海浪攀上施溺的裙边，漫上脖子，直到吞没她最后一根发丝。
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身上残余的血融入海水，在某个暗影处化作缕缕金光。
往下四千米深的海底，黑暗笼罩中，一双凛冽凶狠的双眼缓缓睁开。
此刻，施溺在海中飘然坠落。游弋的水涌动小漩涡，把她的小小身躯往海中央推去。
施溺彻底地落入了深海之口。越往海洋深处，胸腔越似千斤重，尚有一丝意识的施溺总算感知到了海的无情。
人入海如鱼上岸，无论是窒息还是搁浅，终会一死。
她不断地掐着自己脖子挣扎着，在绝望中无声抵抗。身旁掠过的鱼群受到惊吓纷纷逃开，乱成一团往远方游去。不一会儿，施溺的力气便随水流去。胃里的热浪和肌肤上的寒凉交替袭击着她，她已无法挣扎，眼皮被迫阖上。
这一次，她感觉到自己真的不行了，意识尽数被泯灭。
也不知下沉了多久……
猛然间！
一只惨白且挂满鳞片的手环住了施溺的细腰，拽住她往上拖。鳞片在贴近她身体那刻，泛动着微光，一缕缕灵光注入了她的身体里。
施溺感受到了异样，如复活般睁开眼。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海里泡沫比光影更斑驳，眼前是个模糊的白色人影，施溺感觉到自己正撞开水浪，逆流而上。她憋不住气了，海水猛地灌入她胸腔，满口咸涩。
恢复意识的施溺挣扎着，行为完全不受控制，指甲癫狂地在那东西的肌肤上撕扯，刺入。
可那东西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毫无反应，直冲海面。
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来自青空的光照。
片刻，施溺总算顺利出了水面，紧搂着那东西的脖子，然后大口大口地吸着氧。喉咙里的水一半咽下，一半堵塞在了胸腔里。
可那东西并没有停下游动，而是把她托抱到了一座无人岛屿上。
施溺孱弱地跪倒在沙滩上。一股凶猛的力量在胸腔上横冲直撞，接着撞上她喉咙，使她不得不从嘴里吐出来。
“咳……”
好不容易气顺了，施溺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一睁开眼，便瞧到了呕吐物———红红的液体，不知道是夹带着血的海水，还是掺和着海水的血。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滩呕吐物被吐到了一只苍白且长满鳞片的手上。
施溺猛地抬眼，发觉眼前的是一张惨白的人脸。
靠！怪物——
“哇啊——”施溺被吓得一下坐倒在了地上，心脏止不住地扑通跳。
“Weni leg atomet nik。”这“人”面无表情地冷冷说道。
“什……什么什么文尼兰……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秒，眉头压低，似乎是在转换语言：“松手。”
听懂了人话的施溺二话不说收回了手。
她悄悄地瞄了他几眼。
这张脸以现代审美来说是相当的帅气逼人，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模样，他近乎完美，也极具特色。
翘长浓密的睫毛蓝白交错，他那双眼睛翻滚着里安尼安海的颜色，两鬓隐隐绰绰生长着小鳞片，长锋眉，清冷眸，雪白唇......在这张拥有精致骨相的脸上堪称一绝。
他的长发随海风扬起，发丝上缀着小贝壳与小珍珠。
但最吸引施溺的注意力的还是他的长尖耳。
这……这不是鲛人特有的装扮吗？
他……是在Cosplay吗？
“你……”施溺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人还是……怪……怪物？”
他稍稍蹙起眉头，没有回答。
施溺探头，瞄了瞄他探出水面的半截身子与腹肌，仍不放弃继续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救我不就等于把我重新拉回深渊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让我逃离折磨我的病态生活？
他依旧保持沉默。
施溺见他不说话，便强忍着害怕咽了咽口水。
她刚想开口换个话题，他却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请你别死在我的地方，脏。”
脏？
施溺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长裙与鞋子。
是因为自己摔倒过，沾染了沙滩上的脏东西吗？
“那我……要不下次去另一个区域？”
“整片海域都是我的。”他淡淡，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几句平常又顺利的对话打消了不少施溺对他的恐惧。
“那我……我……我……”她一时无言以对，“我”了半天才道，“那我去其他地方的海，那里总不归你管了吧？”
“午壬西海离这儿最近，他不会救你，你去那里死。”
他？难不成是另一个鲛人？
等等……这句话怎么像是在骂人？
他的模样虽然半人不人的，但是也不能说吓人，反而还有种独特的美感。施溺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敬畏感——他这张脸实在是太权威了，简直是超脱人类的帅。
我这是在做梦？我真遇到鲛人了？该不会是死前的幻想吧？古书上不是说鲛人都很凶残丑陋的吗？怎么他还救了我？
眼前的人类少女似乎对自己充满疑惑，鲛人懒得看她，于是漠然地垂下眼眸，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魄注视着涌动的海面，冷冷地问：“为什么要死？”
“我得了治不好的重病，加上我自己又没多少钱，不想拖累家里。想着反正离死也不远了，还不如早点解……”说着，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施溺皱起眉头，努力地咽了咽口水，试着把它压制下去。
他抬眸看着施溺的举动，放缓语气道：“虽然我不能体会你们的脆弱与可怜，但我久居森林的朋友曾经告诉我，万物有灵，生命至上。”
施溺抿嘴微微一笑，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可以，我也想活下去，可是没有人能够给我这个机会，因为我的生命早已被注定，该来的，该面对的，该离开的都在照常进行，那是改变不了的，生老病死的凡人都斗不过上苍……唉……不说这些了。”
“你要死，我不管你，但别脏了我的海。”
以前处处都受管教就算了，现在连死都要被限制着。
“好吧……”施溺垂头丧气地应了他一声，接着转头望向四周——一望无际的蓝海，“你既然不想让我死在这里，那我总得先回去吧？可是这儿……这么大……我该怎么离开？”
“自己解决。”说着，他往后游了游。
“诶！”施溺往前猛地一个虎扑，半个身子都陷入海里，急忙伸出手扯住他光滑的双臂。“先别走！”
他再往后一游，想把她的手甩开，可她的手却如钳子一般钳住了他。
他甩手臂挣脱间，拽动施溺入海，她扛不住那么大的力气，被迫在海里起起伏伏，呛了不少水：“唔……咳咳咳……唔……咳咳……”
“啧。”他微蹙长眉，只好把她重新抱到浪边，沉声不耐烦地问道，“究竟想做什么？”
“咳咳咳……”施溺试图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是你……咳……是你把我带到这个鬼岛上的，你不能留我一个病人在这里。”
“不要。”鲛人一脸冷漠，扒开她的手。
“医生说我不能剧烈运动，刚才我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吐血了，现在再自己游回去的话，还没到半路就会被溺死！”
他星眸流盼，上下打量了施溺一遍，目光滞留在她裙摆那绽放的血迹上，不由陷入沉思。
施溺趁他思索之余，又补充道：“你说这片海域是你的，万一我溺死在这里，不照样还是脏了你的地方吗？”
言之有理。
鲛人只好轻微叹气，道：“罢……等天黑，送你回去。”
柔蓝遍布青空，悠然白云，海鸥似乎被某种灵术吸引着，盘旋在茫茫无尽蓝海之上，一圈一圈化成螺旋，迟迟不散。
施溺好奇地看了看天，问道：“我入水时不是夜晚吗？怎么变成了白天？”
他沉默。
可能这就是是来自鲛人的魔法吧！
等等……天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为什么要等天黑？”
“我不想让别人发现我的存在。”
施溺点点头，“谢谢你，小鲛人……”
小鲛人……用在他身上怕是不合适，但瞧他一身肌肉，用个“小”来形容衬得他可爱几分也不是不行。
“闭嘴。”他长眉一抖，冷喝道。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