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溺清楚自己当了太多年的累赘了，若不是姐姐的肩膀足够坚强，早就被她这个大沙袋压垮了。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独立，可是她低估了姐姐对自己的紧张与控制欲。
有时候的勉强挽留，倒不如放手来得痛快。
施沁强大而迷人，唯一的弱点就是施溺。
所以那天晚上，施溺鼓足了勇气朝闻奕谦回答道：“我清楚，可姐姐应该为她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我。”
思绪被一束束手电光给扯了回来。没等施溺走上岸，操碎了心的闻弈谦就已怒气冲冲。
“施溺！你他妈想累死我是吧？不仅私自出院，还敢躲来这种地方！害得一群人找你找了一天一夜！”
他放声怒骂着，大步踩进浪花里，朝她的脸抬手，眼看着就要落下一个耳光。
寻死不成的施溺没料想过会有眼前这一情形，胸口扯起一阵痛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握紧拳头，紧闭双眼做好被教训的准备。
离她消瘦的脸颊还差几厘米，那宽厚的手掌却突然停下。
看着施溺一动不动，没有半分闪避的意思，原本在气头上的闻奕谦心口顿时冷了半分——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被随意教训的小孩子了，他再怎么紧张这个妹妹，也该保留成年人的理智。
见闻弈谦忍着怒火，施溺不由得垂下眼眸，对在场的所有医护与安保人员深深鞠了个躬，哽咽道：“辛苦了，对不起。”
那细瘦的身影就这么弯下去，微微凸起弯曲的脊骨在黑暗中尤为明显，衣上的血迹晕开，在黑暗中尤为鲜艳。她鞠着躬，一动不动，咬牙忍受着腹部的不适。
没等闻弈谦上前扶起她，她便两眼一黑，悄无声息地昏倒在了沙滩上。
黑色深海下，透过密不透风的海水层，哈纳修看到女孩被一群人类给抬了上车，那辆车白白的，还会发出红蓝的警示光，他不懂那是什么，只是一味地停游在原处，默默眺望海上风光。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刺入鼻腔。
施溺又是一次在白床单上醒来的。
闻奕谦重新给她办理了入院手续，恢复一切的治疗流程，还勒令护士看好她，不准她再肆意妄为。没人敢问施溺发生了什么，但沉默之下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是去寻死了。
结果还没死成。
今日风很大，天气灰蒙蒙，像是要下雨。施溺明明不喜欢阴雨天，可每当望向窗外时，眼底都会溢出对雨水的渴望。
犹如搁浅的鱼渴望再次触碰海水的柔意。
她想淋雨，想见大海，想肆无忌惮地过完那些为数不多的日子。
哪怕不顾一切。
一场大雨如期而至，天云昏暗，海天仿若相融。
边界线被雨水晕染开来，变得模糊，里安尼安整片海域被暴雨包裹。岸上的人早已逃离，连出海的渔民也赶忙掉头回岸。
人间万籁俱寂，只有在海上风雨狂欢的时候，索尔克利哈纳修才会游出海面透透气。
不愧是被王国监视万年的一海之主，才苏醒没几天，王殿上的那群爪牙立马就蠢蠢欲动。
一个灰色的影子出现在海浪边缘，索尔克利哈纳修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淡淡开口：“怎么？”
“怎么突然醒了？”灰影声音沙哑，一开口犹如呼啸暴风，“东部，有他们的痕迹。”
“我知道。”索尔克利哈纳修冷冽道，面容中闪过一丝杀意。
“我要回午壬西，可以顺路帮你解决他们。”
“随你。”
索尔克利哈纳修声音落下，灰影便消失在了浪潮之中，再不见踪影。
的确苏醒得突然。
哈纳修也不知沉睡了多久，昨日总算被施溺的血气唤醒。他躺在岛上，静静地感受利雨打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分痛痒。雨水划过胸膛时，那几道残留的抓痕缓缓温热。
那个小人类留下的痕迹。
他掌心按在胸口，蓝色的灵光轻吻着那丝丝痛觉，流向心口。
他闭眼感应着每一寸海水的波动......一切并无异常，如往常那般，更没有人类的气息。
她不是说，今天见吗？
说好的今天见啊。
看来我食言了。
他脾气那么差，该不会生气吧？不过，他那么高傲，估计也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吧？别傻了施溺，他一个掌控海洋的鲛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句话就等你呢？
吃过药后，施溺忧愁地看着窗外的狂风骤雨，心里特别郁闷。
她既不能淋雨，更无法遵守诺言，只能无力地看着在一边看电脑处理公务的闻奕谦。
每当夜幕降临，闻奕谦都会来病房里督促她的作息，也就是这几天无声的照顾，他似乎突然读懂了她眼底最真切的渴求。
自由。
妹妹总是爱看着窗外，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这么多年了，还是爱耍小孩脾气。
闻奕谦试着带她下楼散散步，可每次都会被她拒绝。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医院之外的世界。
在最后一个晚上，闻弈谦忽然对她说：“你是不是不希望我一直在这里？”
施溺沉默不语。
“工作计划有变，我要回去了。”
施溺的心忽然轻了一下，半信半疑地转眸望向他。
“要不要回去见见你姐姐？她很想你。”
施溺被“姐姐”二字触动，再三犹豫下，还是选择了拒绝。
“我到时候肯定会很舍不得的，我哭得这么难看，还是不要再见了。”
闻弈谦在临走前留下了一张银行卡，“你只要好好治病，我就不会告诉你姐姐，等到你好了，我带你一起回去找姐姐。可如果病情再度恶化，我就不会再纵着你了。还有，医药费我交了，李医生会替我看好你的。”
“知道了。”施溺把一盒巧克力放到他手里，“这是我最喜欢的巧克力，拿回去给姐姐吃吧。还有，哥，你少抽点烟，路上小心。”
一句煽情的话都没有，可门关上那刻，看着闻奕谦的背影被隔绝，施溺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或许这一次道别，将是永远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与李医生。
施溺忽然转头望向他，眨了眨大眼睛，问：“能治好吗？你是不是瞒了他？”
“我是医生，我会尊重你个人的意愿，但也不会隐瞒家属。”李医生翻了翻手上的病历本，“孩子，已经是晚期了，但也不用灰心，靠治疗能延长一段时间的寿命，至于多久，看你自己了，短则几个月，情况好的话，可能会几年。”
施溺长呼一口气，望着天花板，喃喃：“那该多难熬啊......”
李医生安慰道：“想想你的家人吧，他们都在关心你。”
施溺闻言，只觉心口沉重，不敢回答。
她清楚自己对不起闻奕谦，更对不起姐姐。可都病到这个份上了，能让姐姐少伤心一天是一天。
“今天天气怎么样？”施溺问。
“挺好的，前两天下过雨，今天虽然没什么太阳，但是也算凉快。”
施溺从床上弹了起来，“我出去走走，今晚回来。”
一听到她要出去，李医生应激般立马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了床上，“别想干傻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吗？闻先生一群人找了你一天一夜，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是吧？”
施溺这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确是莽撞了，早知道闻奕谦要走，那就迟点再死了。可......可谁也没想到死到一半突然冒出来一个美人鱼啊！
这可是人鱼啊！那种半人半鱼的很俊美的人鱼啊！
本来施溺觉得病入膏肓没什么活着的念头了。
可从那一天起，一个奇怪的生物突然闯入了她的世界，那可是别人没有过的经历，总得尝尝鲜再去死吧！施溺从小就爱与众不同，以前上初中时学校要求男生留板寸，女生留齐肩短发，就施溺不要，她不顾姐姐反对，自己跑去找理发师剪了个微分碎盖......
她认为哪怕自己要死，也要在死前留下点独一无二的有趣经历才好。
她估计是世界上第一个认识鲛人的人类吧？要是播报出去，那不得酷毙了？
当然，事实她不会这样干。她可不愿哈纳修被人类算计抓去做生物研究。
施溺挡开李医生的手，重新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当然知道，我当时就是脑子发热！但是我这次我真的是单纯出去是找一个朋友，没有任何其他坏的想法。”
“你拿什么说服我相信你？”
“我卡里还有点积蓄，加上姐夫留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加起来也不少钱了，我还没开始花呢......”施溺紧了紧后槽牙，无奈道，“况且，我还没有遗嘱。”
打量着她沮丧的眉头，李医生不禁叹了口气，后退半步，“成吧，今晚十点我来查房，要是看到你不在，我就会打电话给闻先生。”
“行。”施溺不情愿地撇了撇嘴。
李医生出去后，施溺从柜子里随便找了套衣服换上，随后拿了个包装了一盒巧克力就出门了。
这款巧克力是她最喜欢的，托朋友在瑞士买了两盒，结果两盒都送出去了。
也不知道鲛人那种生物吃不吃得了。
那日暴雨下了一整天，哈纳修就在岛上躺了一整夜。
依旧没有人类的气息。
明明是你把我唤醒的，你却不守说出口的约定。
但是比起食言，他其实更相信那只小人类是死了。
最后一滴雨融进海水里，海风缓缓放慢舞姿。
哈纳修摇摇头，一边感叹着人类的生命着实是太脆弱了，一边游回海底深处休眠。
看来又是一场无止境的沉息了。
闭上双眼的哈纳修怎么也想不到，在几日后，那股似曾相识的微小力量居然再次打破里安尼安海域的平静。